一搏
来。

    夜晚漆黑深沉,没有灯光,只有火把的光亮在死一般的寂静里缓慢地流淌。

    贺正南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最利于观察的位置——扬场靠近祠堂的方向。

    扬场紧挨着村里的祠堂,而祠堂现在被征用作了临时指挥部,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往外闯。

    艰难地回想着老贺在饭桌上的高谈阔论。

    虽说贺教授主要做中美关系史研究,但谈到中美关系总绕不开日本,连带着贺正南听过不少战时日本的情况。

    关于日军的人员编制和武器装备情况,贺正南听贺教授讲过,但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白天布置在东边屋顶的就两个机枪组,可见这支队伍里有两架以上的轻机枪。那么这支队伍规模已经超过了小队,可能是一个中队。

    一个中队大概二百多人。

    只靠手无寸铁的村民,恐怕没办法硬碰硬。

    黑暗中,他前面的两个人影动了动。很快,四周抱头蹲着的、两两靠坐的寂静人群像被吵醒一般,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他三爷,鬼子睡下了,咱们跑不跑?”

    “嘘,小点声!”

    “狗娃他爹刚才骗鬼子说要拉屎,趁机打探了一下周围,一共就五六个鬼子看守,还都在打盹。你说咱们百十号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们!”

    “他们有枪。”

    “有枪怕啥?他们打枪、换子弹不需要时间?离得这么近,咱们一起往外冲,总有人能冲出去。要是能夺了他们的刺刀,还能杀几个鬼子呢。”

    “等死也是死,咱不能当洗干净脖子等着人砍的孬种。”

    摸到了衣服口袋里的学生证。

    其实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在名校就读的日本学生。

    换言之,一个身世清白、甚至家境相当优渥的日本公民,无论如何都能在这场屠杀中活下来的。

    他不想死,活下去也很容易。

    只需要站起来,走到围栏边上,用日语告诉看守的士兵:“我是大日本帝国公民。”

    甚至算不上汉奸。

    求生的本能和强烈的羞耻来回拉扯着,他开始浑身发抖,但他说不出口。

    他不可能说出口,甚至仅仅有过这个想法,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在他所经历的年代,谁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我就是看日漫长大的死宅,我的梦想就是去日本,有看不完的本子。

    但不是现在。

    那些刽子手的枪口对准的是谁的祖辈、谁的亲人?

    祠堂的血还没有干透,但凡有一点良知的人,又怎么能恬不知耻地说出那句我是日本公民?

    蹲着凑过来,揽了揽他的肩膀。

    是于老伯。

    贺正南一下子回神。

    “我和虎子走散了,大娘和秀兰呢?”

    于老伯沉默了一瞬,“俺还得活着出去,就是因为还得救她娘俩。没事,到时候你猫着腰跟在俺们后面。”

    “现在天太黑了,咱们完全不清楚鬼子机枪的位置,万一机枪手就埋伏在附近,那咱们谁都跑不了。”贺正南分析道,“鬼子白天说的是要征收劳工,我觉得,等到了明天,鬼子让咱们做工的时候,咱们先把他们的兵力布置摸清楚,然后再计划逃跑。”

    旁边粗噶嗓子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要俺们给他做事,而不是到了天亮就要杀俺们?”

    “你是咋个知道的?”

    情急之下,贺正南脱口而出:“我说的是真的!我听得懂日语。”

    声音稍微大了点,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原本在他身旁挡住他的汉子躲瘟疫一样躲得远了点:“于老叔不是说,你是学那啥,文学的么?咋个还会说日语?”

    贺正南随口编了个借口:“我在上海念的大学,上海事变之后,很多学校都教日文了。”

    他们不识字,也没去过上海,但知道上海前几年打过仗,之后鬼子就有驻军,就跟东北似的。

    小鬼子狼子野心,占了上海这么好的地方,能不想着让中国人亡国灭种吗?

    亡国那就是制造一场又一场屠杀,灭种,那就是把文化从根上给你断绝了。

    年长的几个族老重重地叹气,一时间沉默了。

    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从前是东北,后来是北平,以后又会是哪里?

    小鬼子走到哪里,哪里就有惨案。

    刚才躲开贺正南的汉子又靠过来,碗口大的拳头捶打着遮身的草垛,咬牙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俺妹子被他们带走了,你叫俺怎么等?”

    这句话像突然砸进水面的石头,所有人顿时变得激奋不已。

    “是啊!我们也知道鬼子不好对付,但更担心家里人啊!”

    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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