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打量自己的儿子。
他与宴明瑾不同,是个不怒自威的人,这一点上陆铮和他像了十足十,只是在杀伐果断上,比起端王总还是要差上一些。再加上端王陆怀瑜狂气十足,负手一立,天老大他老二,更显得不可一世。
打量陆铮时他一点没收敛自己的气势,像是要压服,又像是在无言的责备。
只是没想到陆铮一点没让。
他坐在椅子上,并不因为端王的目光而紧绷,眼睛斜过来,像一把半出鞘的剑,隐住一半刃,露出三分寒。
杀伐气。
端王不可能认错。
他眼睁大了些,像是要看清,更像是要辨明某些无形的东西。原本对峙时的剑拔弩张一息消失了,他腰一弯气势就消弭,几步小跑过来,绕着陆铮转圈,转得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干什么啊。”陆铮皱着眉头看他:“你有话就说,别这样打量我。”
“这叫你爹怎么能不打量。”他像看个稀罕物一样上下的看:“铮儿,你这是后生可畏啊——十七让你带兵了?”
“......叫陛下。”陆铮纠正了一句,随后顿了顿:“没有。我现在没有差事。”
“没差事?诳你爹呢吧?”端王把椅子拉到他旁边:“真没有?”
“没有。”
“也没进宫?”
“......很少。”
“留宿过没?”
陆铮:!
陆铮眼睛一下瞪起来了,他像是深受冒犯一样,一抖袖子站起来就要走。端王赶快把人拉住重新按得坐下,被陆铮两下把袖子又给拽回去了,转到另一边不说话了。
哦,那看来是没留过。
“你别害臊啊。”端王说:“男欢女爱很正常啊,你们都是年轻人,你既然有意要娶她——哦好好好,爹不说爹不说,不是你娶她是你进宫行了吧,哎你怎么还要打人啊,爹不说了还不行吗——反正你既然有意,那就不能现在这样面都见不到啊。”
端王:“铮儿,你要想办法先见面啊。”
陆铮没说话。
这能怎么说?他不知道应该见面吗?还是说他不敢见?
陆铮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可如今,他也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宴初。
偶尔他庆幸自己不用像卫寒卢那样日夜煎熬。日日见面难免心中便会腾起不切实际的奢望,然而自己既然知道是奢望,就一定知道绝无可能,对绝无可能的事情抱有期待,那不是煎熬是什么。
可是更多的,他很羡慕卫寒卢。
他很羡慕他,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去见她。
好像不是因为思念,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我想见她”的迫切心情,能够为这份渴望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一切就会变得不那么可耻——宴初什么都知道,既然如此,这份渴望,怎么会不可耻。
“......之后要进宫面圣。”他换了个话题:“到时候你规矩点,别再在陛下的面前耍你的狂气。”
“那我可拿不准。”端王嗤笑一声,接着,眼睛渐渐落到他身上:“或者,你跟进去,看着我?”
陆铮没说话。
端王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他:“儿子,你这是丢了魂吧?这么大人了,扭捏什么劲啊。”
·
琥珀来报说端王已经递了牌子请见的时候,宴初正在见别的人。
说实话她觉得皇帝每天最费事的事情其实不是批折子,她现在批顺手了有的时候还觉得挺快的,其实最费事的是见人。这一段时间就只能见一两个,又不能像上朝那样大家一起来,很多时候说一句话要绕半天弯,累人的要命。
现在她见的人正是赫洛的使臣。
其实说是使臣,这个词语她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赫洛的老王死了,原本是要大王子继承王位,然后大王子也死了,现在来到她面前的是二王子萨拉格,照理来说他应该是赫洛的新王,但是他们请求册封新王的折子递上来得太迟了,宴初的旨意没来得及下,所以现在萨拉格还不是王,说起来还只是王子。
之前礼部过来请示,到底是要以赫洛之王的礼仪待他,还是以寻常使臣的礼仪待他,宴初当时非常为难。
本来她想,萨拉格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赫洛王了,既然如此,以新王礼遇相待好像不算错,可是卫寒卢马上提醒她:陛下,你之前可是已经封过一位新继位的兰塔王了,你是不是忘了?
到时候这两个人一见面,哦,一个封了一个没封,那这心里肯定是不可能平衡的。封了的那个看见有人没有旨意却能和自己平起平坐,肯定不服,还有可能心生怨怼。没封的那个看见另一个是该行礼还是不行礼,这也是个问题。
卫寒卢:反正这两个肯定不能平起平坐,一定要分个高低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