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从灶间探出头, 笑着说:“坛子要煨足日子,得等。”
“等多久?”
“一个月。”
那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那我一个月后来。”
蔡师傅也来了, 他一个人背着手,进门先不看人, 看灶。
宓婉请他坐, 他摆摆手, 要了一客狮子头, 一碗馄饨,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
吃完了, 他走到灶间门口, 跟宓婉说道。
“我师兄说他给你跑了两天腿。他那个人, 饭馆开了半辈子, 从来没给谁跑过腿, 宓师傅,你真有你的本事。”
老头儿说完, 自己先笑了,摇着头出了门。
小翠凑到宓婉跟前:“宓姐姐,这个蔡师傅, 人挺好的。”
宓婉看着门口,笑了笑。
手艺人的好,嘴上不说,都在碗里。
……
下午,客人渐渐稀了,方静怡挎着相机包,笑着走进来。
“宓师傅, 恭喜,总算把你盼来县城开店了,以后想吃你的菜,随时都能来!”
宓婉正在擦桌子,见是她,忙放下抹布。
“方记者,你怎么来了。”
方静怡早就想来的,可这段日子出差,今天才回县城,连家门都没进,直奔宓婉这儿来了。
“市报副刊开了个新栏目,叫县城滋味。”方静怡把相机包放在桌上,“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小翠端了酸梅汤过来,方静怡喝了一口,眼睛一亮。
“还是这个味儿。”她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采访本,“不耽误你做生意,我就在这儿坐一下午,你忙你的,我看我的。”
宓婉笑了笑,由她去了。
……
晚上,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四个人收拾停当,坐在后院里乘凉。
彭阿爹从树上摘了四个石榴,一人一个。
石榴熟透了,皮一掰就开,里头的籽红得透亮,抓一把塞进嘴里,一咬一包甜水。
小翠一边吐籽一边说:“宓姐姐,咱们这就算是,在县城落脚了?”
宓婉慢慢地剥着石榴,把剥出来的籽攒在小碟子里。
“算是吧。”
她抬头看了看。
县城的夜空比镇上亮,星星少一些,可梧桐树影子底下的这条街,一盏一盏的路灯亮着,一直排到街尾。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在镇上的筒子楼里,对着一个蜂窝煤炉子发怔。
今年的这个时候,她拥有了很多很多。
石榴很甜。
日子也是。
……
方静怡采访本子上记的东西,跟小翠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问狮子头怎么做,也不问一天卖多少碗,她专找人唠嗑。
问墙根下摇蒲扇的老太太:“您几天来一回?”
老太太说:“刮风下雨不来,其他日子都来。”
问修鞋的师傅:“您吃过几样?”
修鞋的掰着手指头数:“馄饨、狮子头、凉面、酸梅汤、豌豆黄、芸豆卷、驴打滚。驴打滚我小孙子最爱,一顿能造三块。”
问那个细品芸豆卷的工装中年人。
那人说的话最多,从狮子头的汤说到馄饨的皮,说到最后自己不好意思了,挠着头说:“方记者,你别笑话我,我一个大老爷们,成天惦记着一口吃的。”
方静怡在本子上刷刷地写,头也不抬:“惦记吃的,不丢人。”
“吃饭是大事。”
礼拜四,这篇专访见报。
市报副刊整整一版,题名叫《一碗馄饨进县城》。
文章配了照片,灶间里雾气腾腾,宓婉站在灶前,身后的墙上贴着红纸菜单。
小翠把那张报纸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放过,读完又读一遍,然后拿剪子仔仔细细铰下来,夹进了账本里。
“宓姐姐,你上报纸了!”
虽然不是头一回上报纸,但这次报纸的力道比以往更强。
许是因为铺子开到了县城里,人流量更大,大家过来也方便了。
第二天起,店里就多了些生面孔。
有从城东坐公共汽车来的,车钱一毛,为了吃一碗一块钱的馄饨。
有拿着报纸找上门的,进门先把报纸摊开,照着上头的照片对,对上了才放心坐下点菜。
还有个嫁到邻县的姑娘,回娘家看到报纸,特意拐了两条街过来,吃完了问小翠,你们这儿收不收徒弟。
小翠问她:“你为啥想学?”
那姑娘说:“我婆婆嘴刁,我想学两手,回去镇住她。”
小翠笑得直不起腰,跑进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