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月夜里,安静得反常。宫墙外的槐叶一夜之间便簌簌落尽,扫宫道的小内侍清早才扫干净,不过半日,便又铺了满满一层。
人人照旧当值,传膳、换灯、送折子,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有些事正悄然改变。
西华门换了一班人,原本守了三年的右卫校尉忽然奉调去了北苑,接替他的是东宫旧部,调令上盖着兵部与内侍省两处印信。
那校尉临走前还笑着同人说,大概是自己守宫门守得久了,终于轮到一桩清闲差事。
次日,内侍省值房里又换了钥匙。
声称旧锁受潮,要重新打制,新钥匙送来后掌钥太监照例逐一试过,连皇帝殿外那道侧门也没落下,只是其中一把悄无声息地进了长宁宫。
后来东宫忽然以准备冬祭为名,将几名平日散在各署的属官一并召了回来,也无人怀疑。
太子近来办差勤谨,皇帝还在早朝上夸过两句,说他总算收了脾性,连几名素来不看好东宫的老臣也觉得是好事。
裴玦先察觉到了不妙。
那夜他去东宫时,李韶坐在案前,桌上只有一张画得极简的宫城图,几处地方被朱笔轻轻点过,见他进来也丝毫不藏,只将笔搁下,“来了?”
裴玦看那张图,“殿下想好了?”
李韶没回答,反问:“如今若后悔,还来得及么?”
“如若知晓您会后悔,今日我便不会来。”裴玦今日一行,早已做好了打算,无论李韶准备做什么,自己都会站在东宫这边。
皇帝在他未出生时便已弃了他,眼下要紧的是站队保命,上回他还想试探皇帝是否念及那点父子之情,但看来是多想了。
“裴玦,我不想杀他。”李韶忽然开口。
“臣知道。”
“若他不肯退呢?”
“那便先让他没有别的路可走。”灯照不清裴玦隐在暗处的神情。
七日后,宫门在夜色中悄然落锁。
皇帝直到最后才察觉不对,李韶已带着裴玦与十余名亲信站在了暖阁外,看见他们,皇帝竟先笑,“朕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李韶走进殿中,跪下行礼,“儿臣请父皇退位。”
“若朕不肯呢?”皇帝望着他。
“西华门已经关了,内侍省与右卫也都在儿臣手中。”
“所以你便要弑父?”皇帝慢慢起身。
“儿臣不杀。”
皇帝不禁笑出了声,“韶儿啊韶儿,时至今日还是这般怂。”他走到李韶面前,“宫门都敢关,禁军都敢换,人都带到朕面前来了,却还要同朕说句不杀,你到底是来夺位,还是来求朕成全?”
李韶跪在那里,抬头说:“儿臣是来请父皇退位。”
“请?”皇帝冷笑,“你这是逼。”
“是。”这次李韶直接站起,已长成的李韶高出父亲半头。
皇帝越过他,看向站在后面的裴玦,“你也觉得,他坐得稳?”裴玦仍低头,眼皮都未抬一下,对于抛妻弃子的人,本就没什么情分可言。
皇帝转身走回案后,方才怒意散去,整个人苍老许多,他摇摇头,“你们倒真是一对好君臣。”片刻后才摆手,“高承安,取纸笔。”
高承安低头应是,皇帝铺开黄绢,提笔前又看了李韶一眼。
“记住今晚,你不是赢了朕,是朕老了。”
天亮之前,禅位诏出了暖阁。
殿外一排宫灯被吹得左右摇晃,灯影一道一道掠过朱红宫墙。
山雨未落下,可整座皇城已到处是风声。
太子李韶即皇帝位,尊旧帝为太上皇,迁居兴庆别宫。
这场夺位没有像宫外传闻中那样血流成河,可也绝不干净。
两名试图向宫外传信的内侍死在夹道,一个右卫将领被当场拿下,另有十余名直接参与旧宫案、伪造调令和私扣宫钥的人下狱,更多的人却仍好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新帝登基第二日,阿六在太常寺里低声抱怨:“这些人分明都是萧后的人,怎么不一并撤了?”
裴玦正在看新送来的内廷名册,闻言抬头,“全撤了,换谁?”
内侍省掌着宫门、钥匙、采办、传诏,里里外外牵着几千人的吃穿,李韶能在这一夜顺利登位,本就借了其中几名大宦官的手。
如今皇位才坐稳,若立即反手将所有人尽数剪除,只怕第二日皇城便废去一半。
所以只能先动最该动的人,余下的慢慢再换。政治上的胜负从不是一夜之间便能分得干净的,李韶自己也明白。
即位后的第一道大令,便是裁人。
宫中多年积冗,单乐籍、宫女、杂役便多得惊人,新帝下令重新清籍,愿归乡的宫女发给路费,年老无依者另作安置。
教坊亦重新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