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月华显然没料到裴玦会在这种关头纠正数目。她抬手就往桌上一拍,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六十两也好,六百两也罢!表哥你到底知不知道外头传成什么样子了?说你在夷陵办差期间,还夜宿花船,一掷千金替一个百花楼的姑娘赎身。你知道这话传回长安,传到朝中,那些官员会怎么看你?”
卢月华见表哥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往前倾了倾身。
“表哥,我也不是非要来管你的事。可如今你是裴家唯一的男丁,姑父姑母不在了,你肩上是整个裴家的门楣。若是在外头闹出什么风月官司来,那些盯着你的人可不会替你遮掩。如今你好不容易在东宫站稳了脚跟,难道要因为这等子事折了自己?”
她说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显然是真着急了。
“说完了?”裴玦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月华,先喝口茶吧。”
卢月华见他推过来一盏茶,气鼓鼓地灌了一口,茶水烫得她猛地缩了脖子,又不好吐出来,硬是梗着喉咙咽了下去。
“表哥,你从前在长安,从不会因为旁的事分心。”
“我如今也是,这点你不必忧心。”
月华:“……”
裴玦看着表妹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才缓缓开口:“月华,终选时我点出的问题,你练得如何了?”
卢月华被他这句冷不丁的问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嘴巴张开又合上:“啊?我、我练了,怎么了?”
“你那日的转调还是慢了,虽然无伤大雅,可终归是手腕的力道没有跟上,”裴玦姿态随意,语气平淡如常:“今日你来好心提醒我不要因私废公,那我礼尚往来,帮你听听曲儿如何?”
卢月华被人当面戳中了软肋,手指在腿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我、我今日是来跟你说正事的,你扯我做什么……”
“我身为协律郎,指点乐工的技艺,本就是分内之事。你说我扯你做什么?”裴玦抬眼看向卢月华,语气里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先把自己该练的曲子练好了,再来操心我在外头的名声。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的事,我也心里有数。”
“姑父姑母待月华不薄,他们不在了,月华理应替他们好好看着你。曲子我会练好的。既然我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终选,我便也有本事护住裴家的名声。”卢月华说完便挺直脊背,扬长而去,溜之大吉。
卢月华心中不免记起往事,那几年因得她爹爹卢将军在南边任上调不回来,她就被送到裴府住了一阵子。
裴府后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没被雷劈掉半边,夏日里荫凉匝地,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彼时她的未来表嫂宋锦儿隔三差五便会来裴府走动。两家已经定了亲,宋家虽还未正式递庚帖,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桩婚事板上钉钉了。
宋锦儿出落得文静端庄,每次来都会带些自己做的针线活计送给裴母,在厅中陪裴母说话时温声细语的,连茶盏搁下时都不曾听见响动。
卢月华第一次见宋锦儿时,裴玦正在廊下替她修那根被她摔断了的笛子。卢月华搬了张椅子坐在他旁边,忽然就听见前厅传来裴母的笑声和宋锦儿低低的应和声。
她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凑到裴玦耳边压低声音说:“表哥,那个女人说话怎么像蚊子哼?”
裴玦头也没抬:“那是人家知礼。”
卢月华撇了撇嘴,没再吭声。她心里头始终对这个未来的嫂嫂亲近不起来,往后宋锦儿每一次登门,她都要暗地里盯上几眼。
丫鬟小桃还说,宋锦儿给裴母绣的那方帕子上有一对鸳鸯,也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有一回,宋锦儿顺手替裴玦理了理书案上散乱的卷轴,卢月华当即走过去,二话不说把那些卷轴全拨乱了,撂下一句:“我表哥的东西向来自己收拾,不劳旁人代劳。”宋锦儿当时面上泛了红,却什么也没说,只垂眼收了手。
裴母后来私下把卢月华叫到跟前,说了几句“莫要刁难你锦儿姐姐”的话。卢月华嘴硬,回了句:“她又还没嫁进来呢,算不得什么姐姐。”气得裴母直摇头。
那时候卢月华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好对付的——女人最懂女人。
她们之间关系闹得最凶的,是一次中秋前夕。
宋锦儿来送节礼,顺便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卢月华趁人不注意,把那一整盒桂花糕全倒进了后院的荷花池里。
池里的锦鲤翻着肚子浮上来吞糕屑,宋锦儿在廊下看见那一池漂着的桂花碎末时,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又去厨房重新做了一盒。
裴玦那日恰好在书房听见丫鬟们议论,才知道这些事。他把卢月华叫到跟前,话没说几句,卢月华反倒先红了眼眶,嘴硬道:“我就是不喜欢她!她每次都笑盈盈的,好像什么都顺着别人,可你们都不知道她私下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