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司殿临窗的静室, 光穿过镂空窗格,斑驳的影子一路延伸至知微脚下。
她窝在一张小几旁慢条斯理地喝茶,隔着屏风看慕岑忙前忙后, 照顾昏迷不醒的楚承祀。
“你对他, 似乎比对你师兄更亲近些。”
慕岑并不否认:“我记事时, 师兄已经是名扬天下的云尧真君, 很少回玉京。”
温热的软巾擦过楚承祀的额头和脖颈, 他脸色黯淡, 原本尚存的一丝少年英气被衰弱吞噬, 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而承祀自小便体弱,灵药不间断地喝。他没法出门, 自然也就没什么玩伴, 只能依赖我。”
慕岑拧干帕子, 利落地收拾好一切, 才拉开床头小屉,将存放在里面的卷轴取出来。
“是师尊给我的, 我用不上,也没处存放, 想来还是交给你最稳妥。”
知微接过,探了探它的作用, 心下了然,是沈持筠提过的那卷夺舍之法。
她上下掂量了两下,直白问:“不想活得更久些吗?”
慕岑只极淡地笑了笑,眉眼间透着一股通透的倦意:“万事,不强求。”
“嗯?”知微像是很意外, 眉梢微挑, 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可你明明为了很多人能活下去,付诸全力。只顾旁人不顾自己,这也是漱玉教你的吗?”
“或许吧。”
慕岑低下头,她在漱玉膝下长大,一言一行早已浸透了他的痕迹,似春雨渗泥,不分彼此。
要分清哪些是刻意教导,哪些是她心之所向,犹如抽刀断水般徒劳。
“小时候听了许多童谣,以为天下所有的水都归龙王管。”
“那时我便想,世上百川奔流,终归那三两座龙王的宝库;人间苦雨滂沱,能止雨的却只有他们掌心的玉瓶。”
可悲的是,长大后她发现,幼时的臆测竟如谶语一般上演。
帝王打着社稷为重的旗帜筑起高堤,修士喊着天道无情的口号垒起玄关。
堤内玄关外,百姓是中间那片被漫灌的洼地。
“既然我也是‘龙王’之一,何不涤尘止溺、降下甘霖呢?”
檐下风铃忽地被风撞响,发出清越的一声“叮铃——”,慕岑灵台一清,恍然从回忆里抽身,露出些许赧然的羞涩。
“我说太多了。”
知微摇头:“你很敏锐。和你师兄一样。”
可敏锐有敏锐的坏处,世间的污浊与恶意在他们眼中无所遁形。
即便有些恶意的初衷并非针对他们,当他们看见它时,便要深受其害。
“你比他厉害。”
在过分清晰的痛苦里,沈持筠像是一樽冰裂细纹的薄胎瓷器,美丽但脆弱,必须被人小心捧在掌心,稍有不慎便会崩散。
慕岑不同,一切悲欢都如年轮般在她身上扩散,让她长成一株随风簌簌的巨树,庇荫众生。
知微单手支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离开一整天了,不知道你师兄这会儿是不是在家里偷偷哭呢。”
两人相视一笑,隔着一层热茶升起的氤氲水雾,慕岑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宁静中。
这时,殿外侍者通报,说白姑娘求见。
慕岑有些疑惑:“她怎么会来……让她进来。”
来的是一位素衣少女,身姿亭亭如新荷,步伐却迈得沉静平稳。她进门后,先是对知微所在方向敛衽一礼。
慕岑介绍她:“是白喻的女儿,白琳。多年前你见过的,只是你大约不记得了。”
随后问:“出了什么事?”
白琳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眼圈已先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垂了眼睫,将那湿意压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岑姨,我来是想告诉您……阿爹前几日去了。”
慕岑神色一震,立即伸出手,将这个早已成年的孩子揽入怀中,拍着少女的背。
“他走时安详吗?”
“嗯……他说,梦见娘亲来接他了。” 少女终是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慕岑肩头,动作间,不慎蹭落了慕岑鬓间一缕白发。
眼泪流进她口中,又咸又涩,让出口的话断断续续,只能听清几声“岑姨”,让人意会她哭的不只是父亲离世这一件事。
慕岑搂住她,轻轻摇晃着,她知道怀里的孩子想说什么。
“我们都会有这一天的。但我答应你,会尽力陪你更久,好吗?”
“嗯……”
知微的视线长久地定格在两人身上。
当白琳情绪勉强稳定下来、行礼告退后,室内再次恢复沉寂。
慕岑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怜惜与怅然,一转身,却见知微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伸手将她耳边那缕银丝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