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雨一连下了数月, 明明是深秋,草木却反常地葳蕤繁茂,蓊郁得近乎妖异。
知微单手撑伞, 和守弥一起踏着湿漉漉的石板往药堂走, “这是漱玉自己的选择, 我可没有逼他。”
守弥周身笼着层极淡的清气, 雨丝坠落至他头顶寸许处, 便自发滑开, 片缕不沾。
“我知晓, 只是——”
知微不想听人求情,打断他:“他将生机投入轮回时, 就做好了收不回的准备。他不是怜爱人间吗?如今生机化雨, 滋养生灵, 权当是平了他逆转四季犯下的罪孽。”
轮回重建后, 后世生机重入循环,与当世的死气恢复成最初的平衡状态。于是漱玉翁补的那份生机, 便成了多余物。
它没有回到主人体内,而是化作一场数月未停的濛濛细雨。
“知微, ”守弥正要说些什么,一转头, 瞧见知微将伞簳斜靠在肩窝里,一副懒得撑伞的模样,袖子半湿半净。
他轻叹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柄伞,周身结界无声散去。
伞面稳稳遮过两人头顶。只是伞簳微微斜着, 几乎全倾向知微那边, 雨丝很快沾湿了他外侧的肩袖。
“漱玉固然有错, 可我们不能失去四季。”
知微目不斜视地走着:“我会处理的。”
雨帘朦胧,一列举着白幡的送丧队伍出现在长街尽头。纸钱如灰蝶般散在潮湿的巷陌,被雨水浸透,沉沉地贴着地。
两人原地站定,等他们先行。
漱玉撤去落花诀后,失去修为的修士们终是抵不住岁月倾轧,纷纷老去、凋亡。
当年他们齐聚乌临,意图求仙界做主,待一切尘埃落定,反倒让乌临这个小城成了修士冢,殡葬铺子日夜不休。
守弥目送队伍远去,心里一阵哀痛。无论有没有轮回,生命的消逝总是令人感伤的。
知微偏头看他,守弥的半边身子几乎完全暴露在雨中,湿冷的布料贴着肌肤,他却恍若未觉,眼里沉了多年不曾改的温柔与垂怜。
让他目睹死亡,是一种残忍,知微安静地想。
在这份安静里,守弥体会到了知微那不容转圜的态度。她不肯松口放过漱玉,即便是为了他。
漫天雨丝仿佛都化作了绵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守弥心口最柔软处。
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药堂门前,檐下滴滴答答落着水线,门内一片昏黑。
守弥将伞递还给知微,细密的雨立刻落满他的发。
“我便不进去了。”他笑道,目光掠过那扇半掩的门,“对了,陆吾一直吵着要见你,我想着你刚回来,诸事繁杂——”
知微接过伞,指尖与他短暂相触,一片冰凉。
“其实并不忙,他想来也可以。我已经将道种分散交给羲和、望舒和华翎,由他们织入日月与天幕,反倒是我成了闲人。”
守弥模糊地“嗯”了声,算作回应。他没有再张开结界,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中。
药堂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昏昧的光线从门缝漏入,勉强勾勒出柜台的轮廓,以及柜台旁一道清瘦的背影。
那人背对着门,身姿峭拔,立在幽暗里,像一竿被雨洗过的竹。
知微心头微动,脱口唤道:“持筠?”
那人闻声转了过来,穿着素青长衫,袖口拢得严谨,姿态里透着一股温顺。
“知微大人。”
是那只鹤妖,叫什么来着,余清?
知微压下心头那点违和感,点了点头:“你还在。”
“是的,大人。”
对话干涩地断在这里。
这些天知微见了不少人,怀姜和舒栀衣都来过,但唯独余清,她很好奇此人究竟为何能留在药堂里,明明燕溪山也不见得和他有多么深的关系。
莫非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恰在此时,楼梯传来脚步声。燕溪山端着烛台下来,火光跳动着,映亮他半边脸,也惊动了沉寂的空气。
“知微?我方才还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余清识趣地退下。
知微等他身形消失,转向燕溪山,半猜半疑道:“他无家可归,所以你收留了他?”
燕溪山脸上的笑容凝了凝,烛火在他眼底晃动,显得人莫名心虚。
“他……他为人勤快,可以帮忙打理药堂,做些杂事。”
知微的视线带着审视:“你雇一只妖做伙计?”
怀姜与漱玉之间剑拔弩张,人与妖的关系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雇一只妖在堂前活动,就不怕某日被揭穿后遭到百姓唾骂吗?
谎言的气息弥漫,知微心里那原本只有两分的好奇,顿时成了十分。
燕溪山端着烛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