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应对效率极高, 不出一日,不仅令人鹤唳风声的传言被压了下去,连街上的落花也一并被清扫干净了。
澄澈的天光将对峙双方照了个明明白白, 怀姜腰上的鳞片跟着光闪烁, 倒是和知微今天的裙色有几分相似。
知微挽着披帛, 被日头晒得蔫蔫的, 没什么说话的兴致, 吐字拖着音:
“我以为你是只识时务的妖。”
怀姜咯咯地笑:“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我不喜欢。”
她身后跟了两名侍者, 一个替她撑着伞,另一个去看被百晓生放在原地的冰棺。
百晓生的确如约将那具尸身带回了玉京, 只可惜刚进城就被怀姜拦下了。他们不肯得罪人, 也确实没那个实力, 只能上报给知微。
如今他们倒是溜得快, 把冰棺丢在了怀姜身后。
冰棺表面流转着十二瓣冰纹,将棺孛周围的雾气都冻成细雪状的碎屑。
侍者看完, 回来说:“陛下,里面是个女人, 死的。”
怀姜并不惊讶,提着嗓子说:“仙主大人, 你我各退一步,你帮我困住漱玉翁,我将这副冰棺完璧归赵,如何?”
这话听得燕溪山都替她捏一把汗,知微吃不吃软他不知道, 但很明显不吃硬。他默默退后一步, 和宓蝶并排, 以免打起来波及到他。
知微向来不在定局中多费口舌,她伸手从沈持筠怀里拿走蛋崽,卡在自己锁骨窝里,随后下巴朝怀姜的方向点了点。
“去吧。”
沈持筠当即召出澄雪,顺手将知微往房檐下推:“往里面站一点。”
里面有阴凉地,不会被晒到。
怀姜从侍者手里接过纸伞,旋转间伞上飘带暴涨,一道卷住冰棺,其余护卫在她身旁。
“这年头,陪睡的小白脸还要兼职打手吗?真是不容易啊。”
沈持筠没有叫阵的习惯,怀姜开口时,他的剑尖离她眉心只余两寸。
怀姜侧身下腰,脚步轻移,转到沈持筠侧面:“我听人说,你原先是修无情道的?”
她发出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成仙又如何,如今连初入修习的小童都知道,不拷问道途的仙,其实力远不如原先历过天劫的飞升者。
二十四道伞骨的转动叫人眼花缭乱,甩出的残影落地生根,虚化了真实景象。
沈持筠一剑挥出,怀姜的幻术在他面前如泡沫般散开,但周围景象紧跟着再变,幻影不断,扭曲间全是他熟悉的面容。
道途有损的人最忌问心,沈持筠早在第一次飞升失败时,就清楚自己的无情道已然破碎,可惜他与寻常无情道修士碎道的原因截然相反,不是留恋,而是生怨。
怀姜化出这些旧人影像,注定对他没用。
趁沈持筠牵制住怀姜,燕溪山尝试解开冰棺上的飘带,未果后,便盯着交战的两人看。
剑光对上术法,激起的狂风拂过所有人的脚踝。
燕溪山跟沈持筠认识这么久,甚至最初是在杀人夺宝的情况下结识的,自然见过他出剑。
以往总是干净利落招招致命,今日这几招晃过去,衣角轻动,剑影凛凛,连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跟开屏的孔雀一样。
他这么花里胡哨地打,一时竟和怀姜僵持住了。
燕溪山偷偷观察知微,轻声叹息,可惜该看的人心思压根不在那上面。
见知微看过来,他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打不开怀姜的封锁。
怀姜抬手将纸伞送上半空,脚尖一踢,纸伞旋转着袭向沈持筠。
她用伞顺手,本命武器却不是这把纸伞,而是一支以血为墨的画笔,名为梦痕。她不爱用这支笔,每次总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
眼见沈持筠劈断好几根伞骨,从幻境里撕开口子,她只得召出梦痕。
漫天剑光如坠星呼啸,淹没了怀姜。怀姜的手臂渗出鲜血,却硬生生顶着沈持筠的攻势,朝知微的方向划去一笔。
海潮平地而起,浪头因过于汹涌而呈现出白色,张牙舞爪地扑向知微,如山如岳。
盖住知微时,却连她的衣裳都没沾湿。
怀姜惊讶之际,身后传来另一道苍老声音。
“你拦住持筠!”
白袍擦着怀姜的伞侧划过,笼罩此地的结界自青石砖向上围拢,逐渐成型。
怀姜的眉皱得很紧,她不欲与漱玉翁合作,但沈持筠已经攻到眼前,她也绕不过他。
为最大程度降低玉京的损伤,漱玉翁的结界几乎贴着知微的后背构筑而起。
知微的食指点在那道水膜一般的结界上,缓慢往下滑。涟漪扩散开来,一圈荡一圈,像无数个圆形枷锁相叠。
她始终没动手,正是在等漱玉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