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临澈憋完泪意,才低头看冯斯疾,再次将他提起来,对他狠狠地说:“我就信你一次,往后我的军营你随时可来,若是有什么消息或是需要我出面,你就给我传信!
“我就一个要求,一定要找到张洲竹给我大卸八块!”
冯斯疾没开口,只是微微点了头。
看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董临澈的怒火瞬时就蔫吧了,弄得好像他在欺负文弱似的。
他厌烦地把冯斯疾提去将军椅上坐着,他自己则叫来人,吩咐端上吃的,再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才走回去坐在冯斯疾对面。
两个八尺男儿,对坐无言。
不一会儿,有士卒带来吃的和衣裳,董临澈把它们推到冯斯疾面前,说:“吃了换上衣裳,赶紧进城想想怎么弄死张洲竹。”
冯斯疾斜睨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换衣裳,只拿了个白面馒头,起身就往外走。
董临澈喊他,他也没应。
他宛如行尸走肉,一边僵硬地咀嚼着馒头,一边慢慢走出军营。
方才拜托的那人已经帮他把马给喂饱了,还给马儿刷了毛发,上头的血迹没有了,干干净净的,清爽如初。
冯斯疾道谢后,走到拴在树下的马儿身旁,马儿时不时用爪子刨着地面的黄土,感觉主人来到身边,拱起鼻子喷着热气。
冯斯疾翻身上去,轻轻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
头顶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冯斯疾进城的时候,已经是拂晓时分。
他不人不鬼的样子,没被人认出来,就这么一路安安静静回了府。
他把马拴好,随后走进祠堂。
祠堂里蜡烛香火一直没有断过,空气里漂浮着蜡烛燃烧出来的黑烟,把那香案上的排位熏得朦朦胧胧。
冯斯疾趴在香案前的地面,伸手往案下的黑暗里摸索。
手指触及一个冰凉的硬物,他将其抽出来,捧在手里。
借助祠堂里昏暗的烛光,他一个个看着上面的字:爱妻李绮之灵。
这是从前找不到她,以为她死了,为她立衣冠冢的时候所做的灵牌。
上次李绮来祠堂找他的时候,他怕她看见,一听见她的脚步声,便急忙将这灵牌塞到了香案下,想着日后处理掉,却不知怎的没有想起来此事。
没想到又被翻出来了,又用上了。
只是放在底下太久,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冯斯疾往上面吹了口气,随即用袖子擦去那些灰。
字迹慢慢变得清楚起来,她的灵牌很干净,他靠在香案旁边,将其抱在怀中发呆。
他不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只觉骨架被人抽空,只给他剩下一具干枯的肉//体。
失去了支柱的骨架,他很难再站起来。
眼睛里的事物全部都是灰蒙蒙的,被一层绝望蒙住的眼睛,不管看向哪里,哪里都蒙着一层暗暗的东西。
或许过去很久,又或许只过了一两刻,他不确定,因为已经感知不到自己是否在呼吸,更不要说感知时间为何。
总之,祠堂外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进来一个人。
冯斯疾僵硬地转转眼珠,雾蒙蒙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认出她是青兰。
他又垂下眼睛,只看着自己脏污的衣袍和已经磨破的长靴。
青兰蹲在他面前,将他视线挡得更暗一些,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大人,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不进屋去?”
冯斯疾身子慢慢地滑倒下去,青兰想去扶,但没扶到,他已经滑倒侧躺在了地面,怀里依旧抱着李绮的灵牌。
他干涩地开口:“她真的死了吗?”
青兰低下头,咬唇道:“奴婢亲眼所见,她被清松带进那间张宰相特意搭建的戏房里,和木生香一起,都没出来……”
冯斯疾眨眨酸痛的眼睛,颤颤巍巍道:“可我怎么不信?不信她就这样死了,云洲还没收复,她答应我的要为我破云洲一案的承诺也还没做到,怎么可能就死了?”
青兰不敢说话,见他这样,心里也难受得闷闷的,伸手去拉他:“大人,还是先回房吧,您这样下去,张宰相不打上门来,您自己都先撑不住了。”
冯斯疾死鱼般的身子被她扶了起来,却不愿意起身跟她走,她搬不动他,正左右为难着,忽然听见他说:“你之后有带人去找过吗?可有看见她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