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李崇携着反复打磨完毕的三长全套规制、乡官权责条目与清田配套章程,往皇信堂求见太后。
天光和煦,皇信堂前槐荫浓密,层层叠翠。李崇缓步踏上殿阶,吩咐内侍入内通传。内侍垂首回话:“中书令,尚书令崔宽此刻正在殿中奏对。”
李崇闻言,本欲退至廊下静候,内侍车珞却快步自堂内走出,躬身行礼:“中书令,太后有旨,请您即刻入内,一同议事。”
李崇敛了心神,整理袍服,缓步走入殿中。
太后安坐御案之后,身着月白绣暗兰广袖襦衫,外罩一件石青色披袄。殿内熏香轻烟袅袅,闲杂侍从尽数屏退。尚书令崔宽立在御案左下首,二人目光一同投向步入殿内的李崇。
李崇上前一步,双手捧着厚厚一叠规制文稿,躬身呈递御前。
太后粗略扫过首页,随手将文稿递与身侧崔宽,缓声道:“你正好在此,一同参详。”
崔宽接过文稿,逐页细读,指尖轻点卷中乡官清田条目,从容进言:“中书拟定的乡里核查之法,条理周全,只是骤然全数清查隐田,不留转圜余地,地方大族恐心生惶恐,聚众抵制。臣以为可增设三年宽限:旧有隐匿田产,只要主动登册报税,既往不咎;逾期瞒报者,再从严追缴。如此刚柔并济,百姓、世家皆有转圜余地,推行之时少许多事端。”
太后抬眼望向李崇:“你意下如何?”
往日谈及新政,崔宽素来中立观望、不置可否,今日竟毫不避事,所提见解句句切中要害。李崇心中思绪翻涌,当即躬身回道:“臣观崔尚书所言,恳切务实,确然可行。”
崔宽翻过户籍权责卷册,继续进言:“三长统管乡闾户籍、田亩、徭役诸事,乡里之权尽归其手,若不立规约束,必生贪暴苛索之弊。臣恳请于规制内增列条例:三长仅司勘验造册之责,不得私向民间征敛钱粮。倘有坞堡豪强贿赂乡三长、篡改田丁簿籍,受害乡民不必受制于州县官吏,可直赴御史台投递诉状,由御史下乡实地核查,断绝乡宦豪强勾连舞弊之路。”
李崇当即颔首附和:“尚书此虑甚是周全。”
崔宽逐条翻看三长规制,所言皆贴合州县实情,处处以均田安民为本,全无半分往日推诿疏离的姿态。
李崇立在一旁,指尖不自觉微微攥紧卷册边角,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震撼。
太后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御案,微微颔首:“便依你所言增补条文,还有别的考量吗?”
崔宽通篇阅完,缓缓合上文稿,目光正视太后与李崇,直言进谏:“如今各州郡官吏久不更调,大多固守旧制,骤然推行三长之法,地方官吏恐不通施行章程。新政正式施行之前,可下诏令各州挑选干练佐吏,分批入京研习新法规制,学成之后返回本州督办。中书拟定法度纲领,尚书省专管官吏训导、全域督办,两省互通文书,上下协同,才不至于让政令空悬纸上。”
太后轻轻颔首,对崔宽温声道:“依你之议。此事,之后便由尚书、中书二省共同总领。此处无别事,你先回尚书省处置公务。”
崔宽躬身行礼,捧着文稿缓步退离皇信堂。
殿内只剩李崇与太后二人,四下静悄悄的。
李崇犹在震愕之中,目光凝着崔宽退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神。
崔宽执掌中书、尚书省十多年,资历根基远胜自己。往日三省合议,但凡谈及改制新政,他向来言辞审慎、中立观望,事事不肯深涉其中。李崇素来以为他守旧持重、畏避世家势力,始终以为二人并非同道。今日议事,亲见他洞悉新法利弊、思虑深远周全,心中大是讶异。
太后见他怔立出神,缓缓转过身。耳畔青玉耳珰轻轻晃漾,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轻声问道:“你在发什么愣?”
李崇如实道:“臣先前一直以为,尚书令是守旧之臣。”
太后静立殿中,抬眸望向殿外,狂风骤起,庭中树影翻涌不定,她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淡而沉缓:“崔宽和你一样,当年亦是朕亲手拔擢。其人秉性,朕素来了然,虽出门高门,却行事持重谨慎,为官清廉,心系社稷民生,从无揽权营私之念。十余年前他便曾上疏,痛陈土地兼并之弊,建言裁抑豪强、厘清乡闾积患。否则,朕也不会将他安置在尚书令这般紧要的位置。”
李崇心中大惊,面上只不敢表露。
太后早已看透他心中所思,也不再遮掩:“中枢、地方大小人事,朕心中自有全盘计较,若无十足把握,又怎敢逆势推行改制这般惊天之举。”
“只是改制之道,刚极易折,柔极易废。朕倘若早早将全盘布局公之于众,无异于公然向宗室、天下门阀宣战。世家诸王平日里各怀私利,本难同心一气,可一旦全盘看穿朕的谋划,必定放下内斗、抱团联起手来。各州豪强、宗室亲王接连递疏抵制,甚至煽动州县拒不奉行法令,到那时新政四面受敌,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