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天下钱粮的度支尚书,再加上宗室之首任城王,二人往日极少公然非议均田新政,此刻却相继出列同声反对,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眼下局面,早已不是政敌之间的口舌意气辩驳,而是关乎新政存亡的大局之争。
纱帷之内,太后缓声发问:“尚书令怎么看?”
崔宽持笏出列,神色平和谨慎:“范韫所言,不无道理。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全无明确主张。殿中百官心中透亮,崔宽这是不愿卷入纷争,只求明哲保身。
李崇站在殿心,紫色朝服被殿外透进来的日光描了一道金边。
他再度整冠,这一次,动作比先前更慢、更重。进贤冠的缨带理得齐整,笏板双手捧于胸前,朝素纱帷幔深深一揖。
“二圣,诸公所言,皆只着眼眼下勘田繁杂、州县劳苦,却未曾深究乱象根源。坞堡宗主隐匿田亩、荫附人户,官府无从核实丁口田产,是以年年清丈、年年受阻,旧籍所载终究失实。臣以为,当从根本化解这一困局。此番清丈处处掣肘,根源在于乡野人手不足,中枢政令难以抵达,京城与州县相隔迢远,政令传到地方便屡屡走样。朝廷难察民间实情,乡闾百姓亦无从知晓朝廷恤民安田的本心。臣恳请设立三长制,分设邻、里、党三级乡官,就地常驻核查人丁、勘定地界、登记田产。如此一来,既能根除豪强隐匿田户的积弊,亦可解吏役疲敝之苦。”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一片哗然。
若先前还只是嘈杂议论,此刻朝堂已然喧嚣沸腾。
任城王面色沉怒,再也按捺不住,跨步出班厉声斥道:“李崇!均田的烂摊子你还没收拾好,如今竟又议立三长!你是非要搅得社稷动荡、天下不宁才肯罢休吗?”
清河王紧随出班,声调激昂:“二圣明鉴!此人频改旧章,搅乱四海,居心叵测!若依他的政令推行,社稷倾覆、宗庙无宁日!此祸乱朝纲之臣,恳请二圣重刑处置,以安天下!”
大殿之内已是沸反盈天,一众勋贵目视李崇,敌意昭然,恨不得将他立时治罪。
世家官员,诸曹尚书,亦是满脸的惊骇。
李崇神色平和,不急不躁,语调安稳如常:“任城王此言差矣。乡闾之制,并非臣凭空创制,汉世便行乡亭之制,凭此规整人丁、安定民生,开创盛世,后世亦多有沿袭。只因百年战乱流离,朝廷羁縻无力,旧制方才荒废。今日臣奏请设立三长,意在根除乡里积弊,扫清均田推行阻碍,本就是安定社稷、抚定万民,何来搅乱天下一说?至于清河王所言,臣一身荣辱或受重刑,皆不足畏惧。可若是朝廷一味姑息豪强,任由他们隐匿丁田、漠视中枢政令,长此以往,地方权柄尽落豪强大族之手,州郡各行其是,朝廷法度形同虚设。那才是真正祸乱朝纲、动摇社稷根基。”
“汉时旧制,已经百年不行,岂可照搬于今日?时移世易,古今情势,天差地别,怎能一概而论!”城王厉声斥责道,“真若是天下动荡、百姓流离,便是诛你全族,亦难偿此滔天大过!”
李崇依旧从容:“臣一身宗族祸福不足惜,可若任由豪强蚕食国本,待到分崩离析之时,宗庙、万民又该向何处求安稳?”
满殿沉寂,任城王,及清河王等,已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气氛已经是令人窒息的胶凝,双方已然形同水火。无论是心中偏向新政的寒门官吏,还是一心抵触改制的世家朝臣,无一人敢贸然出列发声。所有人都清楚,此刻任何一句偏私之言,都会引火烧身,唯有缄默自保。
殿内寂静的连最后一丝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文官队列中,杨盈忽然站出来,持笏从容奏道:“二圣,臣以为,乡闾层级管束之制,确是规整人丁、安定地方的治本之法。往昔盛世皆行此道,世代沿袭。纵使如今时移世易,民情局势与古时有别,稍加变通,并非不可行。”
杨盈清和平静,寥寥数语,令满朝皆是一惊。
杨盈官拜中书侍郎,隶属中书省,往日朝堂议事素来中立,从不攀附任何一方,更不曾当众公然力挺新法。他出身弘农杨氏,乃是有名的高门望族,其兄长杨宜现任散骑常侍,日日随侍皇帝贺连询身侧,是御前清贵近臣。
谁也知不道他此刻站出来,究竟是何用心,背后究竟有没有至尊授意。
群臣再度交头接耳,互使眼色,目光暗暗瞄向杨盈,及其兄杨宜。
殿内沉水香袅袅升腾,纤细的烟柱无风自晃。
素纱垂落的帷幔深处,传出一声极轻极淡的衣料摩擦声响,隐有人影微微倾身,静览满朝动静。
满殿私语声再度消失。
满朝文武尽数垂首,再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太后端坐御榻之上,指尖轻抵御案边沿,久久默然。天光自殿门与菱花长窗倾泻而入,落在她眉眼间,神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