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静坐一侧,垂首敛息,默然等候太后将通篇疏文细读完毕。
待一字一句阅罢,太后才缓缓拢起奏疏,指尖轻按卷首,语气沉缓凝重:“你这封奏疏,字字肺腑,句句切中当下积弊。天下官吏层层贪墨、肆意盘剥,看似是人欲贪婪,实则病根尽在‘无俸’二字。前朝初定北方,常年征战,府库钱粮大半耗于军备、安抚流民,无暇订立百官俸秩旧制。恒代旧俗素来依靠战利品、封赏、豪强馈赠维持官员用度,代代沿袭至今,便未曾统一拨付固定俸禄。只是时移世易,战事渐少,无战场缴获可分,朝廷又无明文薪饷供给。清官固守本心,便只能清贫潦倒、艰难度日;心术不正者,无薪俸自持、无规矩约束,便顺势依托职权勾结豪强、搜刮百姓。这便是州郡贪弊丛生、民怨不绝的根本缘由。”
李崇垂首而坐,闻言深以为然,语声恳切笃定:“太后洞见根本,一语道破百年积弊。旧制随战事而起,却难承太平之世。昔日朝廷以战功、私馈养官,是乱世权宜之法;如今四海渐安、民生安定,再沿用旧俗,便是纵容乱象、消耗民心。官无正禄,则公私不分,利弊无衡。臣之所以恳请定立班禄之制,便是欲以朝廷正俸养官吏清廉,以严明律法束官吏言行,斩断官豪勾结之根,杜绝盘剥苛敛之弊。以此规整吏治、安定民生、稳固朝局。”
见太后只是默然不语,李崇继续进言道:“贪墨苛敛,其祸不只累及百姓。如今各州郡,皆被世家豪强把持。地方官吏无朝廷正禄,日用花销全靠大族馈赠,就地摊派,自然眼中只有家门宗族私利,全无朝廷社稷之公义。”
“归根结底,在豪门大族眼中,王朝兴替宛如流水,世代相传的家业田产才是万世不移的根基。当世士风,大多重宗族而轻邦国,甚者眼中唯有家族,全无朝廷。此风自魏晋而起,日渐泛滥,既是历代皇权不断衰败之症结,也是中原百年战火不休之根源。”
话音落下,太后方才一贯平和沉静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李崇心中明白:对执掌天下的掌权者来说,黎民疾苦固然值得体恤,却不足以令她下定决心,不惜得罪整个士族阶层、大刀阔斧变革旧制。
唯有皇权安稳、统治基业的存亡,才能真正触动她。
他继续说道:“如今乡野,宗主、都护盘踞一方,与州县官吏互通姻亲、利益捆绑,盘根错节,已成壁垒。天下田地、户籍、赋税,大半落入其掌控之中。此前朝廷颁令军民分治,剥夺刺史兵权财权,看似斩断了封疆大吏的权柄,却未曾触及根本。”
“国库开支、边军粮饷、百官俸禄,全都仰仗天下赋税,可大半钱粮被豪强隐瞒截留。长此以往,国库日渐空虚;各地势力抱团固结,朝廷政令难以走出京畿,更别说抵达乡里。天子空有至尊名号,一举一动皆受宗室、豪门牵绊掣肘。照这般态势发展,不消三代,社稷必将衰亡。”
此番肺腑直言,实则凶险万分。
如若掌权者气量狭隘、猜忌过重,这番说辞当即会被定性为别有用心。君王大可指控他野心勃勃,妄自揣测国运兴衰,刻意挑拨皇权与世家士族,制造朝野裂隙。轻则当庭斥责、贬黜官职;重则被扣上妖言惑众、离间君臣的罪名,打入大牢,万劫不复。
可他心里清楚,寻常安民的说辞,撼动不了太后,唯有直击皇权根基这一要害,才能真正打动她,促使她下定决心锐意变革、整顿积弊。
太后听罢,并无怒意,缓缓起身,目视着李崇:“你所言皆是经国大道,亦是肺腑之言。积弊一日不除,旧制一日不改,万民便一日深陷苦楚,社稷基业更将岌岌可危。身居此位,的确不能坐视观望。”
高悬的心终于落地,李崇长舒一口气,连忙站起,躬身拱手:“太后高瞻远瞩,决意革新除弊,实乃社稷之幸、苍生之福。”
太后抬手轻摆:“你我私下晤对,无需这些客套虚礼,坐下吧。”
二人重新落座。
案上灯烛将燃尽,火光渐渐昏沉,宫人轻步入内,更换新烛。君臣二人纵论时局,不觉夜深,腹中已然空虚,太后遂传内侍奉上清茶点心。二人就着摇曳灯火,细细探讨古今治衰,当朝积弊,自沉沉夜半,一直谈到东方泛白,天光穿透窗纸。
自那夜西暖阁彻夜长谈之后,太后一连十余日,每至更深人静便传召李崇入内议事。
白日朝堂之上,宗室、文武百官环侍左右,诸多思虑不便当众直言。唯有夜深人静,西暖阁隔绝外人耳目,二人方能卸下朝堂拘束,从容铺陈胸中全盘大计。
暖阁内常设着长案,两侧分置成套笔墨、麻纸与炭条,以备随时记录。内侍提前备足松烟墨锭、粗细狼毫,摞起厚厚一沓白纸;案角温着热茶,碟盏里轮换摆上蒸糕、蜜脯、酥饼,夜深腹饥时随手可取,不必临时传唤宫人打扰思路。每每谈及一处规制,便即刻提笔誊写细则,遇有不妥之处,便以炭条涂抹修改,案上稿纸层层堆叠,处处是密密麻麻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