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将末,余晖漫洒宫墙。
宫外中书衙署早已人去衙空,百官尽皆归府,唯有禁中中书内省,仍有一人执毫伏案,埋首誊抄御前密文。
正是当值的中书通事郎——李崇。
静谧间,门外传来步履轻响,内给事车珞入内传旨,声线规整:“李通事,太后有旨,召你即刻入皇信堂觐见。”
李崇闻声,当即搁下羊毫,直起身来。他身着一袭青布官袍,洗得边角泛白,袖缘处更有几处细密缝补痕迹,素净简淡,与满朝朱紫华贵格格不入。
他敛衣整冠,恭谨行礼,语气谦和有度:“下官遵旨。不知太后骤然召见,可有明示?”
车珞并未答他,只自上而下淡淡扫量一眼。
眼前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凤目长眉,骨相端雅,眉目清正自持,自带一身端严凛然之气。身形颀长挺拔,唯清瘦逾常,衣衫朴素寒酸,一望便知是寒门出身。
车珞心中暗觉诧异。
中书省衙署庞大,僚属数十,八品通事郎微末小官,历来难登宫闱视线,更无太后单独召见之理。今日传召,实属异数。
他面色不改,只淡淡吩咐:“不必多问,随我入宫便是。”
李崇心底微紧,难免生出几分忐忑。
他入仕中书已有两载,平日不过伏案誊抄诏敕文稿,整理宫中档册,往来递送省署文书,勤恳守职,从未得御前一见,更遑论太后亲召。
一路随行在后,他时时规整衣摆,拂去履上微尘,忽见袖间沾了一点淡墨,即刻抬手悄悄掩住,举止慎微,不敢有半分疏失。
自中书内省去往皇信堂,仅隔几道回廊,片刻即至。
一路缓步穿过相连的殿宇,便踏入太后理政休憩的宫苑。园中风静柳垂,荷池漾着清波,往来洒扫的宫人步履轻悄,无人喧哗,四下尽是深宫独有的静谧肃穆。
行至皇信堂阶前,落日余晖依旧浓烈。即便路程不远,李崇心中紧绷,一路快步前行,额间也已沁出一层薄汗。
车珞止步阶前:“你在此候立,我入内回禀。”
李崇垂手应诺,静立堂前梧桐绿荫之下。参天梧桐枝叶如盖,掩去大半夕照,却掩不住他心底隐隐紧绷。
片刻后,一名小宦官缓步而出,神色倨傲,扬声传唤:“太后宣召,入殿觐见。”
李崇抬手拭去额间汗湿,敛定心神,小步趋阶而上,垂首入堂。
皇信堂乃是太后日常居停、理政、接见重臣之所,殿内庄肃清雅,规制俨然。
他不敢抬眸张望,目不斜视,稳步向前,直至御案之前,方才躬身垂首,双手叠于胸前,行君臣大礼,声息沉稳:
“臣中书通事郎李崇,参见太后。”
“免礼。”
头顶落下一道沉静清和的女声,从容有度,不怒自威。
李崇肩头微松,方才敢极浅地抬眸一瞥。
太后端坐御案之后,指尖轻翻书卷,神色淡然雍容。
深宫规制森严,太后闺名乃是禁秘,玉牒锁于深宫秘库,内外臣工、宫侍无人敢私窥私议,李崇入仕两载,唯知她本家姓魏,其余一概不知。
眼前女子一身浅绛色暗纹交领宽袖绫袍,织锦镶边,衣缘隐绣细碎忍冬纹样,庄重沉雅。发髻高绾,仅簪两支嵌玉金簪,素雅之中,自有一种君临深宫、执掌朝纲的赫赫威仪。
太后合卷起身,长裙曳地,缓步趋近,随手取过案头一册奏疏,目光落于他身上,直言发问:“这篇《经世十策》,是你所作?”
她语声平静,吐字清晰:“昨日阅过,立意深远,针砭时弊,颇有见地。”
李崇垂首恭谨:“不过臣浅陋愚见,妄论朝政,不敢当太后谬赞。”
太后不绕虚言,目光锐利如炬,直切要害:“你首条便提倡计丁授田、均田改制。你可知如今天下初定,朝局宜静不宜动,民生宜抚不宜扰。百年士族兼并土地,固然是弊,却是乱世沿袭之格局。贫富参差,亦是长年战乱遗留之常态。你欲以一纸新法倾覆旧局、均分田地,搅动士族根基——可知此祸,更甚于土地兼并?昔王莽行王田之制,强改旧制、动摇士庶根基,最终天下大乱、社稷倾覆。你这篇奏疏若是传至豪强士族手中,足以令你身遭商鞅之祸、车裂之刑。这些利害,你可知晓?”
一席话语气从容,却字字带锋,句句诛心。
李崇心神一凛,却并未慌乱,随即抬眸从容对答,条理明晰:“太后明鉴。我朝六代更迭,百年兵戈不休,如今中原初定,地广人稀,无数良田荒芜废弃。现下天下症结,在于豪强万亩连阡、无税无役,黎民百姓手足胼胝、无田可耕。国有无人之税,豪强有无税之田,百姓有无田之苦。士族霸占山湖川泽,跨州连郡,流民依附为私奴,朝廷户籍虚空、赋税无源、兵源枯竭。不治兼并,则国无丁、兵无源、税无出。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