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哄睡小子。丁大庆就要准备去值夜班了。
他一个鳏夫,身边还拖着个三岁稚子,能不上夜班自然不想上。可惜卜示仁那个狗日的存心刁难,手头没活儿,也非得从鸡蛋里挑出几根骨头,逼着他做些无用功。
狗日的卜示仁应该没被狗日过,有没有日过狗不好说。
这人和丁大庆是同村。
卜家穷得只剩人,米缸里刮不出一粒米,有也得掰成八瓣下锅。他爹混吃等死,他娘疯疯癫癫。
一个烂在村子最底层的人家,想不被人欺负,似乎就只能先去欺负别人。
自然,他成了村里的少年恶霸。
一村之霸没什么稀奇,后来,他又开始四处拜码头、闯江湖,把拳头当饭吃。
跟着一帮道上大哥在刀口上讨生活,打打杀杀几年,卜示仁还真闯出些名头。
幸也不幸,早年一次混战火并,他凭着少年莽气,初生牛犊不怕虎,替老大的金主挡了一刀。
这一刀,砍得他落下终身残疾,也替他砍出了一片大好前程。
金主绣口一开,一介莽夫,摇身一变顶级集团的保安队长。
话说那金主此后再没和卜示仁打过照面。卜示仁倒深谙营销之道,硬是在后勤圈里给自己打造出了“我和董事长颇有渊源”的人设。
旁人看他五大三粗,没学历,没文化,没素质,还是个残废,居然能坐上保安队长的位置,还真被他唬住了。
卜示仁也越发作威作福,欺上瞒下,专挑软柿子捏。
上级领导明明交代过,晚上集团有特殊安排,全体后勤安保放假,不必值班。卜示仁却偏偏给丁大庆打电话,点名让他去守夜。
理由也说得冠冕堂皇。
“领导说撤,咱就真一个人不留?”卜示仁夹着烟,在电话里慢悠悠地教训他,“那么大一栋楼,空着让人随便进?到时候丢点东西,出点事情,遭殃的不还是咱们这些小喽啰?”
说到这里,他又开始装老成。
“再说了,你一个临时工,不知道主动表现?上回放人进去跳楼,捅出那么大篓子,你还不赶紧将功补过?”
丁大庆握着手机,半晌没敢吭声,只能低低应道:“知道了,卜队。”
他们并不知道,卓曜的安全系统从不完全依赖明面上的保安和保镖。
只要秘密深网系统开启,即便整栋大楼无人值守,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能留下轨迹,一根头发丝落在地上,都能被找到。
丁大庆被唬住,也不敢反抗。
毕竟他这段时间,确实倒霉。
先是几个月前,不小心划伤了大老板的老婆。
大老板了解情况后很不爽,随口提了一句“这帮废物干什么吃的?”,传到安保总管耳朵里,就变成了为期一个月的强化培训;再落到保安团队经理那里,又变成扣除当时坐班保安三个月的绩效奖金。
层层加码,步步压人,上头一点鼻息,落到下面就是暴风骤雨。
丁大庆有苦难言。明明是那个年轻女人硬闯门禁,他一个保安,难道不该拦?
谁知道她是大老板的老婆?
她又没刻俩字在脸上。
再说了,拉链不小心划了个小口子,至于摆这么大阵仗吗,丁小丁搁幼儿园打架受的伤都比这重。
可丁大庆是头老黄牛。
牛被抽疼了,不会咬人,只会低着头继续拉磨。他不敢在公司里抱怨,实在憋不住,也只敢跟隔壁大娘闲话几句。
“这帮有钱的龟儿子,一辈子没吃过半点苦。”他蹲在门槛上,搓着粗糙的手,闷声骂道,“一个个矫情娇气,拿咱们当陀螺抽呢。”
大娘择着手里的菜,抬眼看他:“那就把小丁好好养大。赶明儿让咱小丁也当个大官,把那帮龟儿子吊起来当陀螺抽。”
丁大庆苦涩笑笑,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丁小丁能平平安安长大,自己养活自己,我就烧高香了。别的不指望,不指望。”
丁小丁,是丁大庆的儿子。
老黄牛生了头小黄牛。别人含着金汤匙出生,他是衔着苦莲出生的。一生下来就克死了老娘。
丁大庆和妻子年轻时在化工厂做工。作业环境不合规,两个人常年暴露在泄漏的化学制品里,寻仙问药也求不来一个孩子。他两人没文化,丝毫没察觉是长期接触有毒物质导致的。
好在两人找了个算命的,阴差阳错之下,那算命的瞎子说他们命里阴气太重,得换个聚阳避阴的地方讨生活。一来二去,夫妻俩换了个工地提桶烧火的活计。这么干了几年,也不知是身子慢慢养好了,还是老天终于开了眼,妻子竟当真怀上了。
老来得子。
怪道那婴儿落地,啼哭不止,原来是哀人生疾苦。
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