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礼被这两名寒门出身的年轻重臣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却偏偏不敢在此时承认那些私仓与自己有关,只能咬牙退回班列,眼底掠过一抹阴鸷至极的寒芒。
沈南乔看着退缩的王崇礼,知道仅凭口舌之争压服不了这些盘根错节的门阀,真正能定鼎乾坤的,只有实打实的战时调度。
她转过身,面向御座之上的萧夜寒,双手交叠,声音清越而沉稳地提出了三条足以奠定此战根基的应急总令:
“陛下,外敌已至寒门关下,朝堂不可再作无谓之争。臣妾以大医署总领之职,请颁三道战时铁律:”
“其一,京师乃天下根本,南城疫病虽已受控,然死营之内尚有数百名重症患者未脱险境,暗处更有前朝余孽伺机而动。故京城防疫救治断不可停!大医署本部由院判宁无咎坐镇,联合京兆府尹裴济民,继续执行九门封控与四色分级救治,每日按时于金水桥前公布病案实数,敢有趁大军出征散布谣言、哄抬药价者,由留守黑甲卫先斩后奏!”
“其二,建立‘军民双账、三官连署’之后勤死律!凡调往北境之每一粒米、每一味药,皆由户部陆昭、兵部卫长庚、大医署唐九思三人同时核算签押。臣妾在此向满朝文武明言——宫中御赐之药引母液,产量极微,只可作为激发大锅汤药力之引子,绝不可替代生石膏、白花蛇舌草等实在药材!故后方药农采收与商路运输,乃三军活命之本,户部须以国库现银全力保底!”
“其三,”沈南乔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灰绿色的毒雾区域,“寒门关外敌军所施之毒瘴,与京城水源之毒同源而异变。在未曾彻底摸清其风向变化与毒性发作规律之前,严禁北境守军盲目出关浪战,亦严禁将大医署尚未查验明白的异常药包投入军中!当务之急,是先派精通此毒之医官与净药精兵星夜驰援寒门关,替程铁山与韩烈洗清营内残毒,稳住关墙!”
她这三句话,既没有盲目夸口自己能用神迹顷刻荡平三十万大军,也没有因为京城疫情而畏首畏尾,而是将守京与援边、神泉药引与现实药材、军事防御与医学检疫分得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萧夜寒立在丹墀之上,听着她条理分明的部署,眼底闪过一抹极致的傲然。
“准奏!”
帝王猛地一挥玄铁披风,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如金铁交鸣,震彻太极殿九重屋宇:“北狄与南疆逆贼犯境,屠我边民,毒我三军!大齐立国以来,唯有战死沙场之天子,绝无割地送妻之懦夫!传朕旨意——朕意已决,三日后,朕亲率三大营十万精锐,御驾亲征寒门关!”
“陛下三思啊!”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入险地!”
百官之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但看着萧夜寒那双杀气腾腾的凤眸,却无一人敢再提半个“和”字。
而就在萧夜寒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南乔往前踏出半步,与他并肩立于御阶之上,清亮的声音緊随其后:“臣妾请旨,率大医署精锐医官及女医营,随驾亲征!”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比方才听到皇帝亲征时还要震惊百倍!
礼部左侍郎、素来以死守周礼祖制闻名的三朝老臣许敬之,胡子猛地一翘,抱着象牙笏板扑通一声跪倒在丹墀正中,老泪纵横地高呼道:
“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自古以来,兵凶战危,军营乃铁血阳刚之地,故《太祖训》与历朝兵律皆立有铁则——‘后妃不得干政,妇人不得入营随军’!纵是前朝开国皇后曾有擂鼓助威之举,亦不过是在京师城头,何曾有过一国之母跨越千里、亲赴边关绝地之先例?!若让皇后娘娘与数万男儿同处军帐,不仅有违礼部祖制,更恐塞外蛮夷耻笑我大齐无人,动摇三军将士之心啊!”
许敬之这一跪,身后数十名讲究礼法名分的清流文臣与翰林院学士也纷纷跪倒:“请陛下恪守祖制,万不可让皇后娘娘随军涉险!”
这一次反对的,不再是周礼那种通敌卖国的奸佞,而是真正把“祖宗规矩”与“男女大防”看得比天还大的封建礼臣。
沈南乔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许敬之。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像日后在出征辕门前那样直接拔箭射穿对方的乌纱帽,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大医署院判宁无咎:“宁老,你告诉许大人,如今寒门关内那四千名从平虏镇退下来、身上已经长出黑斑的伤兵,若是只靠寻常军医用金创药与麻沸散救治,能活几人?能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