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壁高耸入顶的沉香木卷宗架之间,唯有正中央那张长逾丈二的黑漆长案上,点着六盏罩着白纱的铜油灯。风从排气用的天窗细缝里漏进来,吹得火苗如受惊的游丝般狂乱扭动,将案前数道挺拔的身影拉扯成忽长忽短的墨色长影,投射在斑驳发霉的砖墙之上。
长案正中,两份发黄的文书被四枚生铁镇纸死死压平。
左边一份,是裴玄策拼死自黑风口护送入京、边缘被黑血浸透的羊皮底册残页;右边一份,则是半个时辰前自三大营失窃药仓暗格里起出的焦黑旧令副册。
两张纸年代相差了整整十年,纸张的质地亦大不相同——左边的羊皮纸因受潮而蜷曲泛黑,右边的硬黄纸则脆硬如铁片,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陈腐樟脑气味。
然而,当顾蘅将两份文书的落款抬头并列排开时,满室之人无不感到一股自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刺骨寒意。
两份文书,在“急调军药”、“绕开主将”、“移交接管”、“各营封口”四处行文转折之上,皆使用了极其古怪晦涩的避讳缩写。每一处句读的右下角,皆用极细的生漆点了一粒微不可察的黑痣,笔锋在收尾处皆向内微敛,带出一道形似毒蛇吐信般的锋利钩挑。
“这不是模仿。”
顾蘅伏在案前,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页之上,手中的象牙长折尺在两张文书的行距之间反复丈量,声音沙哑干涩:“回陛下,回娘娘。大齐自承平年间起,行军文书皆依《兵部通例》,一行二十二字,每页十二行。但这套伪令……每一行皆是极其古怪的十九字!且在‘粮、药、械、马’四字之上,皆刻意漏掉了最后一笔勾勒——这是前朝承平初年,镇北军第一代老帅为了防范细作,特意在中军断事官与督粮官之间推行的‘断尾密押’!”
“断尾密押……”
卫长庚身着四品明光铠,按刀立在案侧,黑黢黢的面庞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娘娘明鉴,顾女史所言半点不差。老帅仙逝之后,萧家军整饬军纪,此等私相授受的密押因易生弊端,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陛下亲笔下令彻底废止!当年知晓这套密押规制之人,除了老帅临终前的三名心腹参将,便只有随军掌管帅印底册的军需正印官!”
萧夜寒立在长案正中,玄铁重铠上的冰雪早已在屋内化成了点点水渍,顺着冰冷的甲片滴答滑落。帝王双手按在天子长剑的剑柄之上,高大挺拔的身躯宛如一座封冻了万载的火山,深邃狭长的凤眸死死钉在那两行形如毒蛇吐信的墨迹之上,眼底深处翻滚着令人心胆俱裂的暴戾凶芒。
“当年的军需正印官是谁?”沈南乔神色沉静,素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断尾暗记,转头看向萧夜寒。
萧夜寒的喉头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互相磨砺:“原萧家军中军督粮校尉……方文修。”
“方文修?”立在后方的大理寺正方既白身躯猛地一震,下意识地上前了半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采。
萧夜寒侧首,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方既白的脸颊:“不必多心,与你方家无涉。此人乃是幽州人士,自先帝起兵之时便在军中掌管粮秣,算得上是军中的三朝老卒。十年前落雁峡决战前夜,正是他手持这份盖了中军帅印的调令,亲赴裴玄策的大营,将守药的三百精兵强行调离。”
裴玄策被穆青岚搀扶着立在门边,原本苍白无血的面容在听到“方文修”三个字时,骤然涨得通红,仅存的右手死死抠进门框的生铁包边里,鲜血自崩裂的指甲缝里渗出而不自知:
“就是他!王爷!当年末将虽见调令生疑,但见来传令之人是方校尉,才信了八成!他是看着王爷在死人堆里长大的长辈,军中谁人不知他是老帅的关门弟子?!末将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连他都会背叛萧家军!落雁峡战后,帅营被焚,中军呈报兵部的抚恤名册上,方文修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殉国阵亡’第一列!先帝甚至还特旨追赠了他从三品的昭勇将军,赐其子孙世袭锦衣卫千户之职!”
死人。
又是死人!
前有假死潜伏了整整十年的前朝丞相沈怀安,后有阵亡殉国、享尽香火荣哀的督粮校尉方文修!
“顾太傅到了没有?”沈南乔没有让众人的情绪沉溺在十年前的背叛与愤怒之中,清冷的声音如冰雪涤尘,瞬间拉回了所有人的神智。
“老臣在。”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密档房外幽深的廊道里传来。白发苍苍的顾太傅身着一领半旧的貂裘,由内廷大总管陈怀恩亲自搀扶着,缓步迈入堂中。老人家面容严峻,手中紧紧抓着一只被火漆严密固定的黑漆木匣,走到长案前,甚至未曾顾得上向天子行君臣大礼,径直将木匣拍在长案之上:
“陛下,娘娘!老臣方才依照娘娘暗中递出的手令,冒雪奔赴宗人府与天章阁最底层的秘库,起出了承平七年冬、落雁峡大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