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诏只觉身轻如叶, 脚下无地,四顾无涯,一片白茫茫。
这是梦境?还是阴曹地府?
忽见眼前有一美人,踏云穿雾而来, 四周又变成了卧房, 定睛一瞧, 是阿玉看着他笑。
一双含情目,半袒白玉肩,抱着琵琶往床上一坐, 浑身软骨, 歪斜在他身上。
“今日横竖无事,便给你弹个几首曲子吧,算是赏你的, 先弹个…..凉州曲。”
“《凉州曲》,讲的是什么?”
“讲得是边关沙场, 将军百战生死, 攻城略地,取得军功......”
琵琶铮铮响,军凛凛, 士昂昂, 箭如飞蝗, 云梯攻城。
谢诏四顾,只觉浑身热血沸腾,这是在收复北汉的战场上。
他手持横刀, 一路杀得血肉纷飞,腥热的血糊住了眉眼,唯有挥刀不停, 斩敌无数。
他第一个攻上了城墙,猎猎风中,居高临下,豪气顿生,抡刀便斩下北汉的将旗。
“谢都头血勇无敌,手斩数十人,身负重伤,犹力战不退。”
“立先登之功!”
又见平芜万里,衰草连天,两军骑兵在草原之上对冲,那是与契丹的战场上。
谢诏看着满山满野的骑兵,杀气上头,血脉贲张。
他痛饮几口烈酒,尤嫌不足,又以烈酒尽数浇于头上,酒热目赤之中,跃马负枪,只率五十铁骑便直杀入敌阵。
眼前层层敌众涌上来,被他一路抡枪杀散,热血溅满了甲胄,他大笑着,持枪便直冲中军大营所在。
“谢将军壮声英概,勇毅冠三军,于万众之中取敌将首级,三军望之夺气!”
“立斩将搴旗之功!”
谢诏纵马奔腾,畅快大笑。
仗锋刃,立奇功,一军破十营!实为人生得意事,痛快,痛快!
那第二首是什么?
“是《胡笳十八拍》,讲得是东汉末年,蔡文姬流落匈奴,被世道裹挟,历尽艰辛,身不由己......”
琵琶声泠泠而起,如诉人间憾事。
北汉都城已破,屋宇崩摧,霎时间灰飞云散,火燎楼台,烈焰中尽为焦土。
梁老将军命全城大索,犒赏三军,尽数掠夺城中妇女,财物.....
“谢都头,你们赤甲都率先攻上城墙,有先登之功,这城中的美貌妇人,金玉珠宝,便由你麾下弟兄们先取!”
哭声响,草木腥,父呼子,妻唤夫。
谢诏站在满地碎砾,轰轰火光中,听得耳边一片妇孺哀嚎,手中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怒气塞胸,拒不奉命,对着梁老将军怒吼,与众人争辩。
可耳边尽是嘲讽挖苦之声。
“装什么清高,咱们豁出性命去博杀,所求不过金帛女子…..”
“......呸!显得咱们里外都不是人。”
四周场景一变,他回到了高梁河战场上。
只见尸骸遍地,黑烟四起,白骨露于野。
谢诏身中数刀,血透战袍,踉踉跄跄地走着。
“谢将军,那姓梁的老贼故意拿咱们当送死的前锋!”
“.....等咱们死绝了,他梁家的子侄们好在后面坐收军功……”
谢诏环顾四周,尽是袍泽的尸身。
脚下那个大胡子的壮汉,昨日还同壶分酒吃,醉了便就地一躺,絮絮叨叨地说自己梦到去喝花酒了,如何如何逍遥。
他手抖着,翻起一个瘦小的尸身,那是他麾下最小的兵士,上个月,他还指点过这小郎如何使刀。
都回不去了……万事皆休。
就因为他出身乡野,在军中没有倚仗。
就因为他处事不圆滑,得罪了上司.......
众将士殒命,皆是他一人之过也!
谢诏伏跪在地上,悔恨无比,目眦尽赤,攥着拳头直锤自己胸口。
他一个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苟且偷生?当引刃自裁以谢罪......
谢诏胡乱一抹满脸的血,喘着粗气,颤抖着拿起身边的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第三首是什么?
“第三首,是《苏武牧羊》。”
“讲的是深受皇恩,终遇伯乐,甘愿去国万里,亲友离散,受尽百般困辱,以报明主之德。”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这场仗,败得如此难看。
就连官家御驾亲征,也被乱军冲散,与他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遇见。
“你这小郎!青春年少,何必枉送性命。”
谢诏拿着刀不肯放下,口中只道臣万死。
“此番高梁河战败,如此狼狈惨烈,是朕之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