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傅梦觉是潇洒俊逸的,傅梦觉是众星捧月的,傅梦觉是万众瞩目的。

    傅梦觉身穿校服,在阳光下拨弄琴弦,徐徐吟唱,一个蹙眉,一个抬手,都有无数同学为他痴狂。

    傅梦觉不学习却考第一名,傅梦觉可以投出完美的三分球。

    黎思念一切一切都记得。

    傅梦觉戴鸭舌帽,眉眼淡淡下视,双手插兜,高挑劲瘦的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眼眸黑白分明,像屋檐上的月光凉薄淡然。

    傅梦觉无所不能,他从来不说虚话,他想做的就一定会做到。

    为了她,他什么也能做到。

    高二那年寒假,她留在宁波美术集训,他去北京拜师练琴。

    一千二百公里的距离,短短电话线连接。

    全宿舍唯一的座机电话,是要从同学手里接过来,轮着用的。

    那样珍贵的两分钟,总是傅梦觉在讲话。

    讲他弹琴弹到手都酸了,讲他老师家楼下有家面包店很好吃,下次要带她一起去,讲他看到的新奇玩意,他的新朋友。

    明明是跨越半个中国的距离,却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他的脸。

    不用看到他,也可以想象他,狭长的眼睛微眯,肩膀斜斜夹着电话,目光幽幽。

    黎思念扁扁嘴,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对面沉默两秒,立刻问:“发生什么事了?”

    黎思念呜咽着什么都说不清,等缓过劲来,电话里甩下一句,等我,我马上来,之后便是忙音。

    晚上睡到下半夜,宿管阿姨来敲门,说有人在楼下,一定要见她。

    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披上外套,下了楼,就看到校门口保安大叔隔着亭子,在和一人攀谈。

    她一露面,那人就要进来,被保安拦住了。

    对方穿长至膝盖的黑色羽绒服,戴着鸭舌帽,黑暗中看不清楚脸,只有一个劲瘦的影子,黎思念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她走近,隔着一根根栅栏,半个月没见,傅梦觉高了一些,身量也壮了一圈,但还带着年轻的青涩。

    他目光中略有倦意,唇抿成一条线,眼神紧紧落在她身上。

    黎思念目瞪口呆,眼圈还红着。

    这可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

    保安大叔终于打开门,他低头看清她的眼睛,眉头紧缩,一把牵住她的手,拉进怀里。

    还在下雨,他没有打伞,身上润润的,带着凉气。

    “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欺负你了?菜不好吃?住的不好?”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一起说话。

    傅梦觉轻咳一声,嘴边呼出大片白雾:“我回来办点事,顺路来看你。”

    顺路?

    这里离城区十万八千里,坐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现在深更半夜,他是怎么“顺路”顺到这儿来的?

    而且有什么重要的事,会让他一个学生连夜赶回宁波处理。

    黎思念才不信。

    “快说呀。”

    傅梦觉捧起她的脸,仔细看,仿佛在找不同。

    黎思念垂头丧气:“我画不好,不是画画的料。”

    她不懂为什么傅梦觉无论做什么事都无往不利,总是第一名,而她用尽全力,也只是中上游。

    傅梦觉愣了愣:“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

    “你过不了艺考了?”

    “不是。”

    “拿不到合格证了?”

    “也不是。”

    “那你担心什么?”

    黎思念低头,不语。

    “快告诉我。”

    傅梦觉这个急性子,简直一秒钟都等不了。

    “我怕。”她说:“我怕我不能和你考一个城市。”

    她感觉傅梦觉的胸膛骤然松了一口气,少年的心跳在她耳边渐渐镇定。

    “你想去哪?我陪你。”

    毫不犹豫。

    她问:“我当不了画家了,怎么办?”

    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抛弃她?

    他说:“那我也不当歌唱家了。”

    “真的吗?”

    “真的。”

    傅梦觉低下头,感觉到她的发梢在鼻尖颤抖,他伸手擦她的泪,心里一片柔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黎思念仰起脸,牵起他的手,吻了傅梦觉的眼睛。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

    那一天晚上潮湿而寒冷,少女的泪像珍珠落个没完。

    他僵直的背,炙热而坚定的手掌,漂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顾盼生辉。

    她与他的十七岁。

    余下那样长,那样慢的岁月,是要牵着手一起走完的。

    保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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