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狐狸曾说,感情是个趁热打铁的东西。

    需得先拥有了一把完整的弓,随后才该去考虑弓弦张弛有度的问题——也就是说,情到浓处之后,用来维持爱意的那些若即若离的小手段才可以派上用场,而在此之前,他只需不断地用尽那些从四处学来的勾引手段,弄得陈玉璎心中眼中全都是他。

    这些应丹青都记得,他也知道自己此时应当好好利用陈玉璎心神不定的机会,更多地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就像是上次“中药”,用“可怜”的、孟浪的行为把自己这张脸的优势放到最大,强行挤着拒绝不了他的陈玉璎随他一同越界。

    然而身前被女子哭湿的这块衣襟贴着他平静空荡的胸腔。她先前也总是在哭泣,却是头一次在他怀中如此——他一开始还在想这些眼泪早晚都要流,越早地流出来,就还有更长的时间去弥合痛苦。

    然而眼泪竟然不止,明明都让他唤她的名字,这不应当意味着她下定决心放下王家这些腌臜的旧东西了——可她为什么还在流眼泪。

    从他的喜悦流到喜悦淡成空白,流得空白都被洗了太多遍,她还伏在他怀中。

    为什么?

    陈玉璎的眼泪流得太多了,刚从眼眶中流出来的时候滚烫,在他冰冷的皮肤上熨贴片刻后也失了温度,湿冷地附着在他身上,像是第二张皮肤,透着他的身形轮廓。

    为什么还在哭?

    玉璎依旧抓在衣襟上的柔荑也像是直贴在这一处空腔上,她哭泣时的战栗、抽噎时肩膀的伏动、喘息时吐出的并不平稳的热气、点头说话时依旧在紧张中僵硬着的微微发抖……全都传到他身上,像是手指不用力地拍打着一张鼓,制造出相同节奏的鼓动,回荡在空荡中,变成了他暌违数百年的脉搏,仿佛他还有着一颗凡人的心脏。他都忘记做凡人是什么感受了。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眼泪,你的委屈是不止这一夜的么……?是不是我……

    应丹青的抚拍玉璎后背的动作变得迟钝,他明明距离成功已经很近了,梦推进到了她被王家舍弃,身边只有他一个可以依靠、可以信赖,前方还剩下的好像只有乘胜追击。

    可是喜悦缓慢地消除下去,剩下的就是与那些哭声有着相同拍子的、心口中缓慢的振动。

    他不知所措。

    像是有一粒火星溅落在宣纸堆上,把他心里那些计划安排,所有理性的东西都在转眼之间烧得干干净净。

    应丹青一时想不出,本来往后一段梦境应该做什么?

    这种茫然空白、思绪像是被一刀切断,续接不上的感觉,应丹青此前从未有过。

    他一瞬间感觉不到自己,天地之内好像只剩下那被眼泪晕开的一片湿漉,还有起伏不定的、透过它吹来的气息,透着苦味。

    应丹青咬着舌尖,但他身在梦中,又是操控华胥经的“梦主”,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口腔中只有从舌根泛上来的、微微发麻的苦味,和陈玉璎哭泣中的苦味一样,像是他什么时候吃了她的泪珠。

    他无法集中精神回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排,这股并不强烈却持续的淡淡的清苦像是一层笼罩在魂魄外的薄纱,他所能回想起的“更进一步的亲近”这几个字,却迟迟变不成具体该做的举动。

    所有从书上看来的、从狐狸嘴里听说的技巧和桥段都与现在衔接不起来。

    或许今天的确不合适。

    应丹青按着玉璎的肩膀,另一只手仍抵在她的腰后,温和地将她推到床边。

    “时候不早了,璎姐姐先休息吧,其余的我都会处理好。”

    玉璎早已哭得头晕,哭到后来脑袋里已经混沌一片,若非应丹青的那番话是贴着她的脸颊与耳朵、直接传进她心里去的,她甚至可能连这几句都听不清楚。现在勉强止住了眼泪,但昏沉的脑袋仍在胀痛之中,床褥很温柔地接住了她。

    她坐不起来,只剩下右手从应丹青的衣襟往下落,现在还勉强勾在应丹青的袖口上,挂着他的指尖。

    应丹青耐心地托着那几根一点儿力气都没有的柔荑,温声问:“怎么了?”

    玉璎的嗓子哭久了,现在喉壁还肿着,一开口就牵扯到刺痛,只能在沙哑上更加放轻,于是也更像窗外落叶:“我在这里,那你……”

    应丹青:“今夜外头一定有人守着,他们不会让你回去的。我无妨。”

    这一次的话里真真切切没了以退为进的意思,应丹青只想让她从这场华胥经编织的梦境中脱离,去正经地睡上几个时辰,除此之外再无一点想法。

    然而,他感觉到袖口微弱的攥扯力气,还有点儿发抖。

    陈玉璎那泛着桃红色珠光的杏眼用力地看着他,她急切地阻止:“这怎么行?夜里冷,坐着睡多伤身。还有多余的棉被吗,我去地上……”

    她想到这间院子原本是给自己丈夫用的,空置三年,柜子里除了一些防虫的香丸之外自然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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