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还有点凉。
杨絮已经开始飘了,一团一团顺着墙根来回的转。
衣服上,自行车筐上、纱窗上,都白蒙蒙的一层。
最烦人的是,风一吹,那些絮还专往人的鼻子和眼睛里钻。
楚青租住的院子里,种了两棵白杨树。
满院子的杨絮,飘荡在院子的半空,脏乱的很。
楚青最爱干净,可她已经65岁了。
她没有力气把院子规整干净了。
傅远征,退了。
楚青不再是师长夫人。
随着这层身份的褪去,连她的娘家人,跟她都不怎么来往了。
“云安,给我倒口水。”
楚青躺在床上喊了一声。
一大早上起来,她嗓子就开始发痒,中午洗完衣服,躺下,她就浑身发冷,脑子发昏。
京市的春,天太干。
楚青想要爬起来,给自己倒杯水。
用了好几次力,竟然没有起来。
家里,只有她和傅云安,楚青开始喊傅云安。
傅云安就在院子里,拿着火柴,在点杨絮玩儿。
楚青的喊声,他听到了。
可傅云安不想动,他太知道人病着是什么状态了,一旦楚青要什么,他给什么,楚青就会变得越来越矫情。
一次,两次,三次,楚青指使不动他。
楚青自己就会学着照顾自己了。
楚青老了,老人事最多了,一旦给楚青惯出来什么毛病,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云安!云安!”
楚青的声音大了一些儿。
傅云安不想彻底跟楚青闹掰,毕竟他是靠楚青养着的。
他放轻动作,一点点往外挪。
等到楚青问起来,他就说,这个时候,他在院子外边,不在家。
习惯了得到的人,是很难感恩的,因为他从小就觉得别人照顾他应该,而让他去照顾别人,他会拿出楚青说了千万遍的说辞,他是病的,他是快死的。
人,不要想着给一直索取你的人要回报。
真的要不到。
因为他但凡为你考虑过半分,就不会一直索取。
楚青的嗓子干的疼,像是一张脆脆的纸,她用舌头舔一下,就会裂。
楚青不喊了。
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样子。
楚青怎么会不知道。
两行泪,顺着她干瘦的脸,滑下来。
一路凉到了心里。
快到傍晚的时候,傅云安回来了,他已经自己在外边吃了晚饭。
他没有进楚青的屋子,而是回自己的屋子,打开了灯。
楚青已经缓过来一点了,她喝了水,倚靠在床上。
病痛,让她无比想有人陪陪她。
她模模糊糊地看着傅云安屋子里的灯。
下意识又喊了一句:“云安。”
灯,灭了。
灯,替主人回答了所有的问题。
我要睡了,别烦我。
楚青看着完全黑掉的屋子,没有哭。
母子一场,她对得起云安。
这辈子,她最对得起这个孩子。
楚青开始穿衣服,缓慢的,穿一会儿,便喘着粗气,停一会儿。
楚青,一遍遍告诉自己,要坚持,要坚持。
只要到了傅家老宅,只要她晕倒在了那里。
她,是傅远征的妻子。
是傅云归和傅云岚的亲生母亲。
别的时候,他们可以不管她,可以当她不存在。
可如果她病了呢?
如果她快要死了呢?
最后养老的这几年,她觉得夫妻一场,她生了那两个孩子一场。
总该有这最后的情分。
人生最后的这几年,她不想管云安了,她管不动了。
她只想像一只老鸟一样,飞累了,最后落回傅家的那个鸟巢。
与傅远征相伴。
享受最后的天伦之乐。
想到傅远征、傅云归、傅云岚、傅景明。
楚青欣慰地笑了。
她终于要和自己的亲生儿女团聚了。
这一天,她想了12年,期盼了12年。
楚青真的大半夜晕倒在了傅家老宅。
傅远征却没有把楚青带回傅家老宅,而是直接送去了医院。
傅远征知道傅云安靠不住,可云归在部队,云岚在上大学,景明六年级,还有两个月就要考初中。
这些年,盼盼为了照顾他们傅家的一家老小,12年啊,没有上过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