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新年, 在建康城内,嘉宓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
她敏锐地感知到朝廷的风起云涌,因为重活一世的原因, 嘉宓知道, 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
她托着腮望向窗外飘飘洒洒的春雨, 又想起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王玄知今日邀请了谢砚之来琅琊王氏做客, 说是来做客, 实际上, 不过是来讨论如今的朝局,眼下瞬息万变,王焕之对自己久坐尚书令一职仍不抱有他想。
嘉宓算算时间,心知谢砚之应该快到了琅琊王氏的府邸, 兄长应该也同他一起入门,便撑起油纸伞, 打算从屋内出门。
苏叶见到嘉宓要出门去,连忙跟上前道:“九娘子, 外面还下着雨呢, 您身子弱, 出门当心着凉了。”
只是嘉宓却轻轻摇了摇头,继而回声道:“不妨事的, 已经入了春,眼下是三月, 总不会像前些日子这样冷了。”
见她执拗, 苏叶也明白多劝无用,拿了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了嘉宓的身上,又开口道:“九娘子当心些,这毛毡的披风御寒, 您还是穿上为好,不然老爷会担心。”
嘉宓轻轻颔首,又回应道:“好,只是我出门去,你不必跟着我,我走得不远,就在府中,想必谢兰衡已经跟随我阿兄,到了王家了,我去看看他和我兄长。”
她说话时嗓音轻柔,就像这春日的微风一样和煦,十八岁的嘉宓,比之五年前看起来要更为成熟稳重,出落得也愈发亭亭玉立。
桓勋三年丧期已是尾声,但他仍然未有迎娶公主之意,这对比前世,已是极大的改变。
朝廷当然会催促他同永宁公主的婚事,只是这个春日,桓勋却并未给出什么答复来。
就像嘉宓和楚澈的婚事一样,被束之高阁。
当事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没有人能想得明白。只是嘉宓是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而桓勋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自己也思量不清楚。
本着想不出就少想的想法,嘉宓叹了口气,相比较桓勋的婚事,她更在意的是对方会如何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收拾。
先前她曾想过,是否能通过说服和纠正,去更改桓勋脑子里的想法,眼下想来,却好像是全都失败了。
嘉宓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她心中清楚桓勋的性情,劝慰无用,又知道他或许还是会走上像前世一样的路。
这些心事让她这些天辗转反侧,又难以入眠。
……
思量之中,她已经走到了长廊水榭的尽头。
早春三月的花已经舒展出枝头,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气息,
谢砚之正被王玄知领着走入王家的亭台,抬起头来,在不远处望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嘉宓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更加分明的轮廓。
她看起来许是有些清减,这几个月以来,嘉宓常不思饮食,谢砚之为她特意开了药方,却晓得她并不愿吃药。
谢砚之眼睑低垂,微微拱手,接着开口道,“王九娘子。”
在其他人面前,他似乎总是有意要维持她的体面,总将态度放得如此尊重,可是实际上,他才是当朝的三品秘书监,官居要职,他这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总是清清冷冷,让其他的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不从谢砚之的举动去揣测他的行为的逻辑,大抵很难有人猜得透他对她的情愫。
嘉宓想,或许她前世便是被他这副模样诓骗得太好,总觉得他退一步,便是并不喜欢她,甚至对她有所厌恶。
只是现如今再回头看,谢砚之这个人,好像高山之巅的雪莲,看起来清冷,实际上端方如玉只是他伪装自己的表象。
他太过在意她的想法,又维护她在琅琊王氏的体面,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欢,而逼迫她给出答案,她嫁给楚澈的事情,还悬而未决,眼下亦不是谈情说爱的最佳时机。
而且——她先前对楚澈的情愫,和现在复杂的感受,谢砚之也不是全然不知情,可他依旧选择了尊重她的全部过往。
嘉宓总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的爱看起来像涓涓细流,并不是猛烈的激流,却足以让她常常心生愧疚。
四目相对之下,谢砚之看起来似乎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凝望向她的眼神深邃却又平和,还是嘉宓先轻声笑了出来:“谢秘书监,你没发现我阿兄已经走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是特意来赴我阿兄的约,也来见我父亲的吗?”
或许是,也不全是。
有些事情,他和王玄知还有王焕之在朝会后的私下会面中,许是也能讲得清楚,他之所以同意了来王家小坐饮茶,亦是因为他想念嘉宓,只是礼教森严,她虽然推迟了与楚澈的婚约的时间,但又也并未完全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