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氤氲, 茶盏落在红梨木做成的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砚之微微抬眸,凝望向面前略微显得倦怠的桓越,低声开口道:“桓大司马将晚辈留在这里, 恐怕不止是闲谈?而是有话对晚辈讲?”
他三两句话便将桓越的心思戳破, 诚然, 桓越将他留下, 不可能是简单的谈些无用之事, 谢砚之便也直白地将话挑明。
听到他的话, 桓越只是将温热的茶杯抬起,饮一口茶入口中,身体半靠着软枕道:“谢七郎猜得不错,我留你在, 也是我心中对后面的事看不分明,只能与你讲。”
“先前你知晓, 我同你祖父之间的关系,算不得什么挚友, 充其量是朝堂上互相赏识却又互相制衡的对手, 我今日把你留下, 你现如今,恐怕是震惊和意外要来得更多一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是平静, 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带有一丝打趣的意味在其中, 可是谢砚之却能从中捕捉出桓越其实是话中有话, 他虚虚地拱了拱手,又低声道:“桓大司马言重了,祖父和您偶尔有嫌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我不应对此多加评价,至于您留我在此,我没什么震惊和意外,只是觉得受到了赏识与器重罢了。”
这段话回答的可谓是滴水不漏,桓越难得的低声笑了出来,带着满意的神色凝望向谢砚之,接着叹息出声:“同样是揶揄的话,你说出来,倒是比我听你祖父说这话,会让我觉得顺耳许多。”
谢砚之的眸色猛地一变,他抿了抿唇,刚想出言反驳些什么,却看到桓越将手微微抬起,缓声道:“不必在意我的话,我这人已经是强弩之末,活不了多久,说话但凭自己心意做主罢了,想跟你说话,不过是因为觉得你投缘,仅此而已。”
空气之中有片刻的沉寂,桓越这样开口,一时间让谢砚之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很快便恢复回来了以往的镇定,抬眸望向桓越,微微阖眸,接着道:“桓大司马其实本可以不去的,这次北伐并非朝廷的意愿。”
他点破了问题的本质,朝廷这次放任桓越离去,不止是自信桓越没有什么赢的可能,更是看出来他已经油尽灯枯的事实。
桓越将手中的茶盏放下,低声道:“你说的不错,我之前的身体情况,你也已经把过脉象了,只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早死或者晚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多活两三年的事情罢了,毫无必要。”
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谢砚之听出桓越话中的言外之意,那次在朝会后相遇,他为对方诊脉,亦是了解桓越如今身体的状况,如今观其面色,因为忧郁在身,反而是比前些日子更坏。
行军作战远行所要付出的体力,若是在他盛年之时,不足一提,桓越盛年时又是何等威风,东奔西走,攻西蜀,拿下洛阳,若不是朝廷的堵塞,或许前两次北伐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现在一切都和从前不同了。
他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垂垂暮已,长久的烦闷与内心自我的挣扎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
谢砚之抬眸,听到桓越低低的叹息声:“谢兰衡,我知你心意。你先前多次送药,无非是想规劝我,此事不必。安心静养,我也知道还能再过些时日离世。”
桓越从卧榻上起身,双手按在书桌上,望向窗外的秋色,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来的孤寂涌上心头,他低声道:“我有时候觉得,我那些执念到底有没有意义?或者说,它们实现与否将我困住,我又是不是在犯痴?眼下想来,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桓大司马——”谢砚之只是平静地跟随着他起身,望向他的方向,轻声开口道:“我不信佛,也不信因果,但我确实觉得人有这些欲望,都是正常的,只是有的人被欲望迷失了本心,而有的人没有,仅此而已。”
他这句话说完,桓越不由自主地低声轻笑了一下,他回头望向谢砚之,眉目里带着几分赞赏和嘉许:“不信佛教,也不信天师道。士族子弟里甚少会出现你这样的人,连我,潜意识里也期盼能有神佛护佑。”
“哎……”桓越轻声嗤笑出来:“说到底,不过怕死和怕身后名而已,生命到了尽头看得开我没办法不死,但是对于身后名,我还是在意的。”
谢砚之难得的陷入了沉默。
清风从窗棂吹入,掀起他袍袖的一角,他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地候在那里,陷入了无言的沉寂。
他理解了桓越的畏首畏尾。
同时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要在垂死之际,执意北伐。
因为死在征战的过程里,对桓越而言,无疑是一种荣誉。
而先前他想要的那些东西,无论是权力还是名望,都是能让他感到安定的事物。
谢砚之沉思的瞬间,桓越手中的杯盏又重新放在书桌之上,他笑了笑,又开口道:“兰衡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面前的少年只是徐徐摇头,接着开口道:“晚辈只是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