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凛冽, 昨日的大雨过后,土地还是潮湿的。
孙蒙举兵攻打蒜山,他是攻, 而谢砚之则为守。
先前丹徒一役, 其实孙蒙虽有撤退, 但不曾完全死心。
蒜山与丹徒连接紧密, 距离并不算遥远, 他仍然抱有通过蒜山作为跳板, 再通过丹徒夺取京口与建康的想法。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选择孤注一掷,又想办法要解决掉谢砚之这个大麻烦。
只是蒜山僵持几日下来,谢砚之却远比他想象得更为难缠。
他心情有些滞重, 今日的对战倘若再次不敌,他只能败走, 败走的后果便是从此失去对长江下游的控制权,更糟糕的是, 恐怕失去的不只是扬州, 连他的性命也堪忧。
孙蒙心里忽地一沉, 初春凛冽的风吹得他脑子有些疼,几日僵持下来, 他早就没了心气,却还要强撑着在这里为自己寻求最后的一点可能的出路。
起初他举兵攻打蒜山之时, 集合了扬州的所有兵力, 虽心里怀疑自己可能力有不逮,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与幻想。
他一直在努力挣扎……也做了很多,大临朝廷也是昏庸的,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自认为能蛊惑民众,便也有登临九五之尊的可能,可现如今看来,恐怕都要成了他的痴心妄想。
恐惧像是一个巨大的怪圈,把他包裹在其中,面对与谢砚之作战,孙蒙本能的觉得后怕与恐惧,可是他现在还是要做最后的尝试。
寒风料峭,身后大军驻扎,离得远一些的地方便是悬崖峭壁,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临海处的海风的味道有些咸,孙蒙有片刻的出神,而后又将视线移回面前的少年身上。
谢砚之起初还是猛攻,将他逼到了悬崖峭壁的绝路上,但当林氏夫妇出现,他的攻速慢了下来,让孙蒙得以片刻的喘息。
四目相对之下,孙蒙望见少年冷静而又锐利的双眸,这视线像是蛰伏在暗中,随时等待将他捕杀的矫健的雄鹰。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攻守易势的这件事,孙蒙已经记不得了,这几日的作战下来,他几乎是节节败退,对方见招拆招,就像对他的下一步动作有了提前预知的能力,无论他想要做什么都会被阻拦,而后失败。
他勒住战马,在马上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谢砚之道:“谢家郎君谢砚之,今日又见面了,你这些日子以来,可是让我头疼得狠,恐怕你也知道若是你不降我,你养父母性命堪忧的事情吧?这么长时间以来,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拥护大临政权不可,你难道真的觉得大临政权值得拥护吗?”
“我起初只觉得最让我恐惧的人是李信,毕竟他从军多年,经验老道,又出身于寒族,是寒族崛起的将军,我对上他,胜算几乎寥寥无几,可我却没想到你出现了。一开始,我并不把你放在眼里,但这段时日以来与你的交手,却让我放弃了原来的想法。”
孙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俯瞰的打量意味,他甚至到现在为止,还觉得可惜。
为什么他的运气就这样差……
本以为可以寻找到相对薄弱的突破口,让他能够夺取大临,就算退一步,也能得扬州,但这些幻想好像一夜之间被粉碎殆尽。
难道很多事情,真的是时也运也命也吗?
他不甘心。
……
谢砚之指尖轻顿,他眼下并无心理会孙蒙的独白,他的心思在林氏夫妇身上。
数月未见,却好像有数年那样久,他们苍老了许多,在孙蒙手中,或许起初孙蒙还能为了让谢砚之投降,对他们以礼相待,但当几次三番的招降都并不能让他有任何反t?应之后,孙蒙的情绪便发生了变化。
他们一定受了很多苦,现如今被五花大绑,锋利的兵刃就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谢砚之虽然维持表面上的平静,实则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血肉之中,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在战场上的清醒。
他微微垂眸,视线与林氏夫妇相对,林有为与张秀华的眼里有欣慰也有疼惜,但唯独没有责怪。
孙蒙叛乱已经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以来,还是谢砚之第一次重新见到他们。
谢砚之顿了顿,声音卡在喉咙里,想呼唤他们的名字,却也清楚战场上瞬息万变,他绝不能流露出来任何脆弱的情绪来。
可他……
真的很想他们。
亦责怪自己现如今有他应当站定,不能轻易改变的立场。
面对林氏夫妇温和的目光,他进攻的攻势也暂时停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眸回应孙蒙的话:“大临政权到底如何,我现如今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战场上,我们都有相对应的立场。孙蒙,你也没有你说得那样正义凛然,你号令起义军,诓骗他们谋反,又在扬州对不肯成为你教众的百姓选择了大开杀戒,你本质又能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