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战役, 是大获全胜。
同样的,付出的却也是几百大临将士的性命,孙蒙手下的四千起义军先锋队伍, 被这五百大临将士杀得落花流水, 他们溃不成军。
程广作为孙蒙手下的得力干将被大临军士手刃于三军阵前, 不得不说, 此次的胜利是精彩的, 但付出的代价……
谢砚之忽而觉得心头有些放空。
他抬起头来, 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息,忽而第一次升腾起一种近乎于茫然的情绪来,赢了。
但并未彻底结束。
谢砚之的身形有些踉跄,最终却还是站定在那里, 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在这里,没有旁的人来打扰他。
是他亲手送那些将士去死。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时他记得谢初瑶问他, 问他说一个很奇怪的议题,叫杀一救百到底是不是值得的?
他当时只觉得这位同宗的堂妹想法过于跳脱, 这个话题, 无论是在哪位将领的选择下, 恐怕都只会选择百,而不是一。
但谢初瑶却认真地问他, 若是那一极其重要,百是不相干的人, 到底又该怎样选择?
那时他谨慎的没有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因为谢砚之觉得,这其实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问题。
他眼下已经在这阵营中,见过不少活生生的人,或许今日与你谈笑风生, 明日便会死在战场上,他们很多或许有的与他年岁相仿,有的上有父母下有妻儿,还抱着战争结束,剥削结束,能过太平日子、享受安静人生的想法,可很多事情,到底是事与愿违。
战争的代价必然伴随着残酷与流血,这几乎是历史的必然,谢砚之早已经看遍史书,他从年幼时便对那些隐藏在青笔史书后的真相深感兴趣,可他到底读史是一样,从史书上读到坑杀、活埋将士,不能为我所用便杀之的手段或许只会合上书简而叹息。
但很多事情,脱离了史书,真正看到的时候便是另外一种心境,他如今确实做到了以少胜多,赤壁之战中眷顾东吴的那场东风,若是永远不到,或许又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周公瑾到底是幸运的。
他现如今也算得上是幸运的,只是就算是所谓的“幸运”,也建立在流血与牺牲之上。
他心里清楚,周郎面对他的处境,亦会做出同样的抉择,只是如今……谢砚之心中的迷茫还有,他知道终有一日林氏夫妇的生死会被孙蒙拿到台面上去威胁他。
但他不能去愧对为了胜利付出牺牲的这些军士们,小我与大我,家与国,一与百。
那时谢初瑶问他,被他避而不谈的问题,终究还是被拿到了必须要有一日做出抉择的时候。
他现如今可以逃避,但到了那一日呢?
谢砚之微微阖眸,指尖轻抚过桌面上的那支玉笛,这是嘉宓临行前赠予他的,他时刻将这支玉笛带在身边。
他年幼之时跟在陈弦身边,学了一首悼亡军士的曲子,那时他尚且是个稚嫩的总角孩童,只觉得此曲苍凉而又悲壮,却不解其中深意。
陈弦只是轻声叹了一口气,而后又用指尖去抚摸他的头顶:“兰衡,你如何看待这首曲子呢?”
“有嵇叔夜广陵散的悲壮豪迈在里面,总觉得是一首奔赴死亡的曲子,只是陈伯,一个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也会有如此慷慨豁达的心境吗?这是否又太过残忍呢?为什么悼亡的曲子里面,我又能听出一丝激昂在其中?”
他也不是生来就是如此沉稳的,孩提之时,虽然同乡孩童觉得他与众不同,特立独行,但他到底尚且年幼。
谢砚之那时不明白,为何悼亡军士的曲子要写得如此激昂,他从中甚至听出了一种慨然赴死的感觉。但死亡本身便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痛苦,t?不应当用这样的曲调去美化死亡,只不过陈弦那时候的表情却可以说是意味深长。
“兰衡。我今日教你,你要记住一件事。”陈弦用一种略带严肃的目光看向他:“做任何你想要的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行军打仗与朝堂斗争皆是如此,这个人世间其实,从来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所存在的,大抵都是两权相害取其轻。”
“若有朝一日,有些牺牲不可避免,你也要为了大局,去保全你该保全的东西,就算再痛苦,也必须做出有利于当下的最好抉择。”
“你通读史书,亦通读古往今来的经史子集,只是兰衡,谈书论道,终究与你真的步入你该步入的地方不同,我现在很多事情,并不能为你讲得更透彻一些,你终有一日会明白我说的话。”
他从思虑之中回过神来,却已经将那支玉笛吹响。
……
婉转而又哀恸的曲调从营中传出,不知不觉间,却有一种让人想要流泪的冲动。
桓予就在此刻见到谢砚之独自一人立在那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