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 便是中秋宫宴。
谢砚之和李信已经离开两月有余,扬州战事暂且稳定,并无大碍, 可由于先前谢源的大意, 朝中诸人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只能都抱着殷切的期望, 盼望着这场战乱能够早日结束。
夜风轻轻从窗外吹过, 嘉宓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风景, 心思也随之飘远。
作为重来一次的人,她自然知道未来的节点上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事,虽然参与的人略有区别,但这次叛乱, 阶段性的以胜利结束,不过——其实过程也并不是那样的顺利。
在短暂的胜利过后, 风雨飘摇的大临江山,还是陷入了下一轮危机之中。
这两个月中,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嘉宓通过李双喜也将生意扩展出去, 她也为流离失所的百姓们提供了适宜他们的生存环境,让他们在这仓皇的乱世之中得以片刻的喘息。
嘉宓固然明白, 她不能救世人,可就如同谢砚之所想, 救一时也是救, 那次她设想救人只是从人贩子手中,想把那个女孩放出来,却忘记了根本上的问题,那便是, 她不去收留她,那个女孩又该何去何从?
不得不说,谢砚之总比她想得更为长远。
她从谢砚之身上学会了很多很多,如果说楚澈带她初步认知到了平民的生活,而谢砚之,就是真正让嘉宓会去反思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的那个人。
她现如今看着朝廷中的世家大族变成这副模样,嘉宓心中说不出到底该作何感想。
世家大族的子弟们明知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风险,却还是一面惶惶不可终日,一面却又大行奢靡之道,纸醉金迷,就连琅琊王氏自己,吃穿用度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曾有半点在国难当头的模样。
这让嘉宓的心头,升腾起一种莫可名状的愁思。
她披着寝衣,望着李双喜寄来的账本,虽然生意按她的指挥小有所成,可她仍然开心不出来,因为士族的这些人这些事搅得她无法安心入睡。
苏叶在一旁看到嘉宓忧思的模样,上前又为她添了一盏灯,低声道:“九娘子,夜深了,在这点灯看东西对眼睛不好,您身体向来底子算不得很好,这样下去,只怕会增添负担。”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宫宴了,陛下同皇后娘娘邀请了朝中多位官员,也邀请了琅琊王氏入宫,您也要去呢。过几日您需要盛装出席,这两日总该修养修养身心才是,别把自己累坏了,到宫宴上想必会疲惫万分。”
她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嘉宓的面前,嘉宓抿了抿唇,将水饮入口中,低声道:“我睡不着,这段时日以来,我在想很多事,想父亲、母亲、阿兄,我想,古人曾有云,从简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世家大族的子弟们习惯了绫罗绸缎与锦衣玉食,将自己的地位凌驾于他人之上,看做是理所应当,会不会有朝一日,也受到相应的反噬?现如今建康城中仍是纸醉金迷,但这样的纸醉金迷又能持续多久?我给自己留下的后路,又是否真能救得了其他人?”
“我的任性,其t?实不止牵连我自己,更牵连了无辜的人。就像我阿兄不在乎碧桃的死活一样,他觉得只是个下人,因为照顾我疏忽,小惩大诫,死了也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说实话,在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在意的人,死了和活着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她说完这段话后,才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而这些话,在其他士族子弟眼里,恐怕只能说是无中生有与耸人听闻。
说来可笑,这些士族子弟们一方面求神拜佛,觉得善恶皆有因果,将大笔的钱扔进寺庙的香油里,可是另一方面,他们却不曾体恤怜悯被压榨的百姓,仍然过着我行我素的生活。
这到底是信,还是不信呢?
嘉宓想不清楚,也无从得知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了。
“九娘子问奴婢这些,奴婢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但其实,您有这些想法,已经远远超出其他士族子弟了,可是——这世道便是如此,下人的孩子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凭借军功或可有出人头地的一线生机,但终究还是入不得士族们的眼中。”
苏叶的声音放得很轻,她低声开口道:“这些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九娘子有这样忧国忧民的心思,难能可贵,奴婢身为底层百姓,自然是为此而感到共情的,可是九娘子也知道,站在奴婢的立场上,说这些什么希望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的话,无异于是在挑战士族们引以为豪的家世地位的权威,所以奴婢不能去回答。但奴婢知道一点,那便是,您与众不同,这不是贬义,而是真心。”
她没有说假话,自从谢砚之把她从陆铭安的手中要回,送到嘉宓身边,她在她身旁长达一年的时间中,足以让她认清这位王九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嘉宓天真、赤忱而又善良,很多在士族贵女身上看不到的体恤百姓的品德,苏叶能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