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流转间, 夕阳的光晕打在面前少女的身上,她离得近了,桓勋依稀可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嘉宓生得实在太过于明艳不可方物, 桓勋闻得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想起那日她在月光下叫住自己, 要自己和她说话的样子。
今日他知道还会再见到嘉宓, 但他说不清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思绪。
朝中之事经常让他感觉烦乱, 现如今谢氏虽然失去了作战能力, 但终归又有一个谢砚之顶替上来,他知道谢砚之和谢源不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
可即便如此,桓勋还是明白, 他们代表的利益立场有本质性的区别,他想与谢砚之交友, 但他毕竟是陈郡谢氏的人,更何况……
谢家和王家一向不愿桓氏野心扩张, 但对于桓勋本人而言, 他并不觉得桓越意图称帝有什么错误, 这天下不过是有能者居之。
凭什么王谢两家自己无能,失去能力去统率朝堂, 便不欲桓氏坐大?这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
桓勋心中对嘉宓的态度,也因为她是王氏女而百转千回, 他默了半晌, 才开口道:“是王九娘子,好久不见。”
看得出他在揶揄自己,嘉宓倒也不是很在意,她低声笑道:“你为什么又勉强自己做自己不喜欢的事?不是不喜欢王家, 但今天又来了。可你看我也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等到一会儿你见了t?我父亲和伯父,难道也要这副模样么?想来桓大将军也会让你不要太表现得过于明显的。”
大概是嘉宓的话太过直接,桓勋愣了片刻,才抿了抿唇,又朝前走了几步开口道:“你们琅琊王氏的人会虚伪,我也会。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自诩为顶级士族的人才学得会客套,我亦能撑得起。”
他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带着少年意气的赌气话来,还好王曜已经牵着新娘子去了前堂举行仪式,但此处人也不算太少。
不过桓勋声音不大,又因为鞭炮声不断,所以其他人并未听到他到底与嘉宓在谈些什么。
他这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倒是坐实了嘉宓说的话是真的,看他如此认真的反驳,少女如银铃一般的笑声从唇中轻声溢出。
桓勋回过头时,偏巧见到嘉宓这副神情,好像山花烂漫时,在百花丛中最为明亮耀眼的那一朵,他微微怔住,大脑几乎放空了一瞬,才开口道:“你笑什么?”
“我笑觉得你很可爱,也很直率。”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嘉宓顿了顿,又开口解释道:“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不怀好意,但这和其他的无关,我方才只是觉得,怀有赤诚之心,当然是好事。人能够面对很多事情,保持这样的心态,其实很不容易。只不过——你这话确实不应该当着我说,因为我也是你口中虚伪的琅琊王氏的一员,若我把这话当着其他人讲出去呢?桓小郎君,做人总不该这样不防着别人才是,你的心性也需要磨砺。”
“我才不是小孩子了——况且,你不过与我同龄罢了,怎么把我当成孩子?”
被嘉宓这样说,桓勋有些挂不住脸,他觉得嘉宓和他是同龄人,却被她以这种长辈的姿态凝视,好胜心也不容许他如此去认可嘉宓说的话,只是听到他这段话,嘉宓却很平静,他看她轻启薄唇,而后开口:“是同龄不假,不过——有些事情,还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就比如,桓小郎君觉得我生来也尊贵无比,但你我的命运,都不是自己能够抉择的。”
她语气平静,颇有些看透世事之感,明明年纪尚幼,却能将士族子弟的命运点得如此通透,来来往往的人依旧热闹,王氏与桓氏结亲到场的朝中权贵不在少数,桓勋又想起桓越同他说过的,要他赶快成熟起来,桓家不可能永远要桓越一个人去支撑,他身子骨已经日益衰败,恐怕等不到多久。
桓勋不愿意面对这样的事情,也不想听父亲说他身体不好,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结果,在他心中,只要有父亲在,很多事情便可迎刃而解,他不在乎桓越是如何被朝中其他士族如何评价,于桓勋而言,桓越是他的父亲,他无条件站在桓越那边,并且也要学着承担起桓氏的未来,他厌恶极了伯父的中庸之道,拥护皇室和容忍其他士族,是在玷污桓氏的努力。
他抬起头来,与嘉宓对视,而后将指尖扣进手心里,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虽说人的命运未必都由自己抉择,可我不信什么因果报应,凭什么他们说什么业力果报,就真的会变成那样?寺庙里的和尚与那些招摇撞骗的道士,充其量只能骗骗这些愚昧无知的士族,我不信那些东西,我只信事在人为。我桓家想要得到的,迟早都能得到。”
“至于王九娘子——”桓勋凝眸,看到嘉宓眼中复杂的情绪,又回应了她方才的疑问:“我知道你不会随意把我的话说出去,若你想瞧不起我,或者对他人说我的不是,早就在初次见面时便会指出对我的不满,而不是现在还在这里主动与我交谈。”
他这话说得倒也没什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