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仍未平息。
会稽郡的雨看如今这阵仗, 怕是要一连下多日。
滴滴答答的落雨声让人繁重的心绪都变得安宁了一些,谢砚之低头道:“这几日正是涨潮的时候,我料想孙蒙会趁此时, 来攻打会稽郡。会稽郡被收回后, 他虽退居海岛, 但由舟山经过, 来打余姚和上虞, 却是毫不费力的。”
“从上虞攻破山阴, 再拿下会稽郡全郡,孙蒙当时只用了三天。”谢砚之微微起身,看向窗外,又接着道:“虽然和王彦准备不足有关, 但另一件事也显而易见,便是舟山作为临时据点, 对会稽郡威胁极大。”
他拿起笔在扬州的地图上又重重的画了几笔,舟山余姚和上虞之间距离极近, 往返又很容易, 但若冒进舟山, 结局恐怕是极其不利的。看了谢砚之画的地图,陆铭安隐约有所顿悟, 他抬头道:“你所料不错,按你所说, 也的确是和之前大燕的那场交战相去甚远。”
“为今之计, 宜守,不宜动。”谢砚之将笔扔在桌上,又接着道:“因为叔父在会稽郡里不思绥抚,只有我这样低微的官职, 做不了太多,毕竟人微言轻,但能做的,我都要做到。”
他只是一个区区六品秘书丞……
而谢源的官位其实已经是三品,位置和影响力都远超出于他,现如今他在谢源的手下,自己能做的事情极少,但谢砚之亦不想选择放弃。
谢砚之一向是个表面平静,内地里实在是个不会轻易认输的人,他更不想辜负谢瑄对自己的信任,因为他深知谢瑄为这个家都付出了多少……谢瑄为他在朝堂中铺路,又是他的祖父,近日以来,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身体越来越差,他实在不想让他再陷入那样的痛苦中。
不知到底是怎的,现如今而言,谢砚之觉得心口有些沉重,他将手伸出窗外,试图让瓢泼大雨将自己繁重的心绪冲刷得再彻底一些。
大雨连绵不断,如断了线的玉珠颗颗滚落在地面上,发出碰撞敲击剧烈的声响,泥土也被翻滚起来,陆铭安踌躇良久,最终还是顿了顿,准备了半晌才开了口。
“说起林家伯父伯母的事情,我有帮你探查过……但好像大事不妙。”陆铭安接着开口道:“诺,这是王九娘子给你的信,也被孙蒙那边的人截走了,你得感谢我,这是这几天我好不容易去抓人抓到的结果。另外,我从被抓的孙蒙部下那里听闻,孙蒙得知林家夫妇是你的养父母后,也被他扣押起来做人质,想用以牵掣你。”
自从林家夫妇失踪后,谢砚之便一直在寻找他们的下落,之前因为陆铭安是吴郡太守,所以谢砚之离开前,只能将这件事情托付给陆铭安,要他留心些,毕竟谢砚之也不可能经常往返吴郡,谁知出了这样大的篓子?
孙蒙叛乱之时,三吴八郡响应速度之快,足以让朝廷胆战心惊,能管住自己的安危已然是不易,这其中,世家大族更是树大招风。陆铭安身为吴郡陆氏的人,自然也是孙蒙这群五斗米教的人首先要拉出来处理的关键。
他自顾不暇,但在吴郡作战时,陆铭安也的确有仔细留心过林家夫妇的情况。
只可惜那时被战乱冲散了人群,眼下得知林家夫妇生命无虞,但不知算不算好事的地方在于,对方落在了孙蒙的手上。
孙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事说来也复杂,他虽然放了谢令姜,敬佩她的才情,但本质上也是一个心狠手辣、视他人生命如蝼蚁的人。
空气变得沉重起来,谢砚之深吸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明白孙蒙到底是什么心思,控制住一步棋总比控制不住任何棋子更好,可眼下,他总不能因为林家夫妇的安危,便不管不顾会稽郡的军士和民众们,更何况孙蒙为人心狠手辣,若他真是那样没气节的人。
恐怕谢砚之也无法面对自己。
他有一瞬的失神,他将手放在桌案上,看到嘉宓寄给他的信安静地躺在那里,收敛思绪,将其铺陈开来。
陆铭安也知道,谢砚之把人托付给他是由于信任,但是现在人已经到了孙蒙的手上,他也毫无办法,看到谢砚之低垂的眉睫,他凑近了一瞬,又接着道:“兰衡,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吧,这事都是我不好,辜负了你的嘱托,对不起……”
他是觉得愧对谢砚之的,这样的事情,本该他应该做好的,陆铭安深知谢砚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件事他知道,心里的情绪恐怕十分复杂,今天早上来同谢砚之一起出门安抚会稽郡的流民和军士之时,他就一直在犹豫这件事到底该怎么样和谢砚之言明,却又觉得,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但他不能不说,毕竟对方一直在担忧林家夫妇的下落,只是眼前的情形却不容乐观。
此时此刻,谢砚之面容沉静,他只是微微阖眸,因为他明白现如今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两军交战,什么可能性都有可能发生,如今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又断然不是那种会随意怨天尤人的性格,更何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