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而又刺眼, 窗外的鸟鸣声阵阵,柳树长长的枝条舒展开来,垂下的柳枝在窗边留下来它的痕迹, 日光从缝隙中流淌出来, 宛若鎏金。
王嘉宓的心中好似有千斤重的力量, 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其实很多事情她并不是不懂, 只是到了如今……却。
她觉得自己很压抑, 也很难堪, 父亲于她一向很重要,忠孝礼仪是儒家的传统思想,大伯此事算得上不忠,又要谥号“忠武”, 父亲此举,她到底该怎么样评价?
晋文帝司马昭默认成济当街杀死高贵乡公曹髦算忠吗, 晋宣帝司马懿毁坏洛水之盟导致洛水名声从此败坏,开启了不仁不孝, 不忠不义的几百年格局……
这都算什么呢?
王嘉宓不得其解, 她也明白, 当君主不作为的时候,这个世道亦然不会太好, 司马家重复着曹氏当初的命运,而曹家亦是重复着汉室的结局, 可怜吗?
以他们所作所为, 到底算不上可怜。
只是——
王氏今日也重复了的话,日后的结局又会怎样?不选择这样的重复的话,日后又能否跳脱这种结局呢?
可其实,她不该想这样远, 只是前世经历得太多她又没办法不去想。
身为王氏女,王洮就算再有错,也是她的伯父,于王焕之而言是长兄,于王家而言,并没有对兄弟不仁,但对于大临皇室来说,他是叛逆者,理应最该万死。
但大临皇室亦是得位不正,若真深究起来,其实嘉宓也完全没有立场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让父亲不这样为大伯求谥号追赠。
似乎是察觉到了王嘉宓的愣神,王焕之知道女儿恍惚,轻轻抬眸,用指尖点了一下桌面上的明前龙井唤嘉宓饮下。
“怎么了?阿宓。”王焕之将茶杯的杯盖轻抬,又望向女儿,低声开口:“这些日子在外面,经历了什么让你变成如此?”
被父亲这样问询,茶杯中溅出来的水烫伤了嘉宓的指尖,她手指微顿,敛下心神,许久才凝神回应了父亲:“没什么,女儿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不知道前路到底在何处。”
“愿闻其详。”王焕之凤眸轻抬,又回望向女儿。
“昔年曾祖父为先帝讲学时,曾讲过晋文帝与晋宣帝还有晋明帝的故事。”
“我记得故事里晋明帝的回答十分有趣。”嘉宓轻声开口“他说,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父亲若记得这个故事,就该明白,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或许实现不在这里,也会在他处。”
“贾南风与晋惠帝的灾难,实则恐怕也是晋室与天下的灾难。东汉末年三分天下的格局,也是汝南袁氏自作聪明与何进不通事物达成的,晋武帝司马炎为了防止州牧成为军阀分割天下,重演群雄逐鹿,因而州郡不设兵,只信赖宗室,最后的结果如何……恐怕可见一斑。”
她这样说着,复又望向自己的父亲,嘉宓心知肚明王焕之善于听懂话中深意,大概能理解她的暗示。
“阿宓。”
屋子里的冰块融化了很多,都化成了水,蔓延在铜盆里,但并未溢出。
屋子里不被光晕照到的角落有些暗沉,王焕之的指尖抚摸过泛黄的书卷,他又抬起头来,接着回应道:“你认为什么是对,又什么是错?或者说,对与错的界限,当真又有那么分明吗?你读过陈承祚与范蔚宗的书,觉得自己对史书了解,洞悉人心,却殊不知,即便你觉得人心复杂莫测,从史书上能将他们了若指掌,却只不过窥见史书一角。就连陈承祚与范蔚宗本人尚且都在官场活不清楚,你只读他们的书从表面理解,又能看透什么?”
“胜者为王败者寇,有些时候,差一步不成,非惟天命,抑亦人谋①。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一失,有时恐怕便会泥足深陷。你可知官场与用兵大抵相似,棋差一招的结果,可能面对的就是万劫不复?”
“为父问你,你觉得官渡之战,袁本初输给了魏武帝什么?”
被父亲这样问,嘉宓的神思有片刻的恍惚,她抬起头来,似乎是没想到会被父亲这样突然的问询,可嘉宓对史书也有自己的看法,她其实从不认为袁绍是在《三国志》里陈承祚评价的那样,会见大事而惜身的人,他之所以会输给曹操,也只不过是因为许攸、张郃、高览的临时反水。
若真只如曹孟德所言,袁本初只知算计与退却,又怎么会成为群雄逐鹿里的第一位霸主,让原本的冀州牧韩馥让出位置,又能平定四州,在党锢之祸里夺得士人爱戴呢?
他本人若不是富有才情,也不会在界桥之战里赢过公孙瓒。
只可惜袁家不一条心,袁公路目光短浅,袁氏诸子被教养得太过纵容,以至于没有深谋远虑,袁本初是有责任的,但不能说他是无能。
嘉宓在这件事情上的认知其实不同于大部分史学家,她明白他们的角度,但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