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风也吹得很安静, 吴郡的夏季是闷热而又潮湿的。
茶摊上的茶盅有些发旧了,看起来古朴温润,陈弦倒了两杯茶给面前的嘉宓和谢砚之, 他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来, 但眼底里关切的情绪却溢于言表, 嘉宓眼眶都微微有些湿润。
至于谢砚之, 他低垂着头, 久久没有抬起, 风从他的鬓边吹过,将他的碎发吹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学生记下来了……”
这次拜别后,下次重逢是何年岁, 恐怕无人知晓,陈弦看得到谢砚之紧紧攥着的手, 他本想让嘉宓去开导一下谢砚之,要他想开些, 再一看, 嘉宓的眼睛都隐约有些发红。
四周没什么人, 陈弦笑了笑,又转头望向嘉宓:“兰衡难过也就罢了, 你这丫头……又跟兰衡一样做什么,这次离开, 对兰衡而言, 算是好事,只是前路莫测,他能走多远,尚未可知, 人生不过须臾数年,总要活得更坦荡一些,我之于兰衡,不过是他人生中的过客罢了。”
嘉宓看到谢砚之的身形微微颤抖了一瞬,他接过杯子里的水有轻微的溢出,分明是情绪的波动,明明是侧着身子对着嘉宓,本应察觉不到谢砚之的情绪的,可他又的的确确暴露了自己现如今的心情。
“陈伯——”嘉宓用手指扯了扯谢砚之的袖子,想试图安抚他的情绪,而后顿了顿,又开了口:“虽然没和您接触很长时间,但在吴郡的这些时日,我也了解您的为人,亦是知晓,您对谢砚之有怎样的意义在。”
她没有开玩笑,说这段话的时候,嘉宓也的的确确是认真的,或许人活得时间长了,很多事情都看得分明,嘉宓本应也如此,她前世经历了种种变迁,沧海桑田,虽然心性仍然不抵陈弦那般成熟稳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想当然,但她到底是与前世的自己不甚相同。
以前嘉宓总觉得,心性坚韧不拔如谢砚之,这世间,该是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他的情绪发生变化,可是现如今她才明白,不是谢砚之不会被任何事情所打倒,只是因为,他经历的足够多,或者,是他所有脆弱的时候,都不曾被自己所窥见。
“九娘子……”陈弦深深地看了嘉宓一眼,又接着轻声开口道:“我已经活到了快要知天命的年纪,很多事情,其实看得开的也好,看不开的也罢,零零总总,总归是知道许多事情,我之前不知道你出身于琅琊王氏,现如今知道了,你能这样体恤百姓,站在大部分平常人的立场去看待这个国家与社会,实在是难能可贵了。”
陈弦的声音里带着些深深的无力:“我没求过别人什么,但若你可以答应,我想求你一件事,或许……你可以在若有朝一日兰衡身处陷阱时,拉他一把,我便知足了。从今往后,或许我再不能像现在这般,经常陪伴在兰衡左右,为他担忧,但你是不同的。”
他并未直接言明,但聪慧如同陈弦,又怎么看不出嘉宓对谢砚之是特别的,况且世家贵女,有她这样的胸襟与见识,亦是十分难得,陈弦明白,嘉宓会在之后的路上,帮到谢砚之走出他自己的心魔。
“陈伯,我明白的。”嘉宓沉吟片刻,抿了抿唇,看着面前德高望重的长者,忽然内心有些难言的酸楚在其中,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会尽我所能,陪在谢砚之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去帮他。”
这不只是因为知道谢砚之在后来会成为名动天下,令人闻风丧胆,评价两极分化的谢宰辅,更是因为她了解了谢砚之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不愿意辜负陈弦的期盼。
他饱经沧桑,受尽了这个社会的人情世故所带来的伤处,不愿再让谢砚之重蹈覆辙,他这番苦心,嘉宓又怎么会听不懂。
“先生……这一课,学生谨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先生嘱托。”谢砚之深深地朝着陈弦鞠了一躬,他声音闷闷地,他已然明白陈弦的苦心,今日这般长谈后,若他日再会,恐怕已经物是人非,今日陈弦这般语重心长,又何尝不是把这一面,当做了最后一面呢。
谢砚之对此心知肚明,他知道陈弦的言外之意。因为陈弦同他相识相知,明白他的性情与为人,他要他懂得蛰伏之道,官场毕竟与其他所能了解的地方不同,要想身居高位,为朝廷与百姓做出什么,并不是大部分人想得那样只要有一腔热血就足够了。
在能身居高位,到达想要达到的位置之前,总要懂得隐忍与迎合,而谢砚之不屑于那些手段……
可他总要让他懂。
陈弦不想让谢砚之被磋磨,过直易折,他当年走过的弯路,不愿意再让谢砚之再走上一遭了。
个中苦心,虽然并没直接言明,但他料想,谢砚之应当会逐渐理解。
陈弦其实心里清楚极了,哪怕今日这一番话,可能谢砚之年岁尚轻,并不能完全懂得,但他会记在心里。
虽然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分道扬镳之际,不用太过在意对方未来的发展。
可陈弦依旧希望他能将路走好,这样,他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