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凉, 嘉宓躲过王玄知,小步出门,她掌了灯, 打算绕开兄长, 却被身后人的声音叫住, 嘉宓转过头, 望见兄长侧着身子, 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要出门?”
“咳——”嘉宓清了清嗓子, 又接着道:“不走很远,我本来还以为兄长出门不回来了。”
“听七殿下前几日讲,他前几天已经给了你机会,让你把借住的农家的事情还有开的铺子处理完毕了, 宓宓……你还要处理什么?”
隔着昏暗的夜色,被自家兄长这么一盘问, 嘉宓多多少少的有些心虚,她低着头, 又低声道:“兄长, 我——哎, 我不出去还不行吗?我只在这附近转转。”
王玄知微微阖眸,又低声道:“你该知道, 你本不能和寒门还有平民扯上太多关系,我不知道你离开建康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士族中人大多都有自己的标准, 王嘉宓,你到底在想什么?这几个月不仅不思归家,甚至与寒门中人的牵扯越来越深,父亲会怎么责怪你, 你想过没有?你至少是王氏女,你的郡望是琅琊王氏。”
他甚少有这样不悦的时候,在从前,嘉宓没有见过兄长对自己说过几句重话,但今日却不同,以王玄知的脑子,也不可能不清楚,嘉宓既然在谢砚之身边,而谢砚之又在吴郡太守陆远舟的府上做事,她若是想回到琅琊王氏,早就有机会,拖了这么久,又避开了楚澈,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她不想过早的回到王家。
“兄长……”听得出来王玄知责怪的语气,嘉宓抿了抿唇,接着道:“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是说,你自作聪明的小伎俩能瞒得过我和父亲,等你回到建康,父亲自会来找你问清楚其中情况。你以为你会在民间过得很好吗?离开了王家,底层是什么样的,你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我不想你在外面受委屈,父亲也不想,可t?你又一直沉溺于跟那些平民接触,又让王家的脸面往哪放?”
王玄知难得发这么大的火,在嘉宓的记忆里,兄长对自己,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的,像今日这般态度,实在是少见。
她能明白兄长的心情,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在外面逗留这么久。
其实她确实在遇见楚澈的时候就可以回到琅琊王氏的。更可以在谢砚之去陆远舟府邸做事时,求他给王家去消息,但嘉宓都没有,王玄知生气也是情有可原。
可嘉宓唯一不能接受的,其实还是自家人的态度……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兄长……其实我们和普通的百姓,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只是命好,出生在了琅琊王氏而已,可是,就算是晋朝开国时候的那些士族,又有多少能够一直传承下去的?汝南袁氏四世三公,名满天下之际,袁本初又怎么会想到他兵败于官渡?袁公路刚愎自用,鱼肉百姓,下场如何,你在史书里也应当见过。”
“没有什么事情是会一成不变的,就像那些皇帝在建立王朝的时候,哪个不想自己千秋万代,可最后呢?等到王朝建立到一定时候,他们不再谦卑的面对百姓的时候,这个国家还是会覆灭的。我们这个朝廷和世家大族,又同前朝的区别在哪里呢?”
“宓宓……”王玄知用一种近乎于失望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人:“你不应如此的。你始终该明白一点,那些人只是普通的百姓,连寒族都算不得。你作为高门贵女,不应当让自己与他们牵扯更多。”
她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王嘉宓想,她的兄长与她所想,到底是不同的,她承认她不该在民间逗留太久,让家人劳心伤神,可是——
嘉宓默了默,又接着道:“兄长,可我们的先祖未曾成为朝中大臣时,也是通过举孝廉的方式进入朝廷里面的。若不是普通的百姓支撑……也不会成为郡里的翘楚,最后拥有地位和名声,况且,上等士族瞧不起下等士族,瞧不起百姓,这样的认知,从来都是不对的。”
她很少会这样同王玄知争吵,王玄知的用意本是想让她明白,她作为世族贵女,该意识到士庶之别,不要再同那些底层的人牵扯更多,哪里知道嘉宓会用这样的语气来反驳于他。
驿站中的光忽明忽暗,王玄知还想说些什么,还是叹息出声,他看着面前的胞妹,有片刻的愣神,又道:“……阿宓,我很累了,也希望你能冷静下来。”
“你今夜不准出驿站,我已经吩咐好人看管在门口了,你应当知道的,你出不去,也不要考虑能出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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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嘉宓本来也没打算出门,因为谢砚之今晚没走,她只是想问问对方今天到底是什么心情,谢太傅也对谢砚之下了禁足令。
也不许他回去看林家夫妇。
嘉宓坐在水榭旁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从水边传来,她回过头去,看到提着灯前来的谢砚之。
灯火微弱地在灯里跳动着,嘉宓托着腮,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谢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