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芃从学校回来, 张颖便张罗着晚上要包饺子,包他爱吃的芹菜猪肉馅。
林芳萍却又打开冰箱拿出一小块牛肉,头也不抬地说:“遥遥爱吃胡萝卜牛肉的, 我给她单独包一份。”
张颖语气自然地接上,“行, 大姐,那我再多舀半碗面。”
说完回头看了林之芃一眼, 对上他欲言又止的模样, 轻轻摇头。
等林芳萍去了厨房, 他轻手轻脚走到张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妈, 我怎么感觉大姑的身体又变差了?”
他现在也算是医学生了, 再看林芳萍如今的精神状态,越发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他九月份去辽阳上学的时候,大姑看着还挺正常的。
“自从遥遥出事, 你大姑离了婚搬到咱们家, 她不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的吗。”
张颖叹了口气,要说她这个大姑姐也是命苦, 唯一的女儿没了, 男人又是个靠不住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幸好还有林方正这个弟弟。
姐弟俩的父母去得早, 林芳萍又当姐又当妈把弟弟拉扯大, 年轻时就是厂子里出了名的勤快利索人, 也是看在她的份上,张颖的爸妈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是等张颖结了婚才明白,找男人不能光看脸, 任他甜言蜜语说得多动听,首先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啊。
林方正就是被他姐给惯坏了,油嘴滑舌会哄人,却是个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结婚以后也改不了爱出去玩的毛病,把张颖气得在家直哭,一有事就去找林芳萍,然后林芳萍再去外面把弟弟给找回来,循环往复,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那年张颖都快忍不下去了,厂子里效益不好,连着几个月没发工资,芃芃上托儿所的伙食费都快交不上了,林方正还三天两头不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张颖抱着儿子哭着回了娘家,说什么也不肯跟他过了。
结果就在这个当口,遥遥出事了。
她和那个叫周茉的小姑娘一块被人绑架了,绑匪开口就要一万块赎金,两个人就是两万。
林之芃巴不得听她多讲一些当年的细节,闻言便问:“80年那会儿,咱们家也没有电话,绑匪是怎么跟家属联系的?”
“当时周茉她妈不是开了个小饭店吗,人多眼杂的,绑匪大概是趁着晚上快打烊的时候,偷偷把信封放进了柜台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张颖回忆着当年警方办案的细节,“我记得那封匿名信上面的字都是从报纸上一个个抠下来的,你说这绑匪多精啊,连字迹都没留下,上哪儿查去?”
林之芃挠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绑匪知道周家有钱,要绑他家的孩子肯定得事先蹲点儿吧,怎么就非得把遥遥姐也一块抓走呢?他难道不清楚咱们家就是普通小老百姓,上哪儿变出一万块钱来啊?”
张颖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假装生气地拍他胳膊一下,“我又不是绑匪,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兴许就是看两个孩子成天在一起玩,分都分不开,索性一块抓走了呗。”
林之芃唉了一声,“那我遥遥姐死得也太冤了,怪不得我大姑那么恨周家人。”
小时候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家里十几年如一日摆着遥遥姐的照片,大姑又一直在家里住着,潜移默化地,他好像也渐渐想起来,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个漂亮又爱笑的小姐姐带着他一起在院里玩玩具,分他零食,还会帮他擦手擦脸,特别有耐心。
然而张颖听到他这句感慨,眸光闪动,仿佛有些心虚似的摆摆手。
“今天我把从前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心里清楚就行,以后也别在家里说这些话,尤其不要当着你大姑的面提周家,记住没有?”
“知道啦,我又不傻,大姑现在这样,不能受更多刺激了。”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饺子。
那盘林芳萍亲手包的胡萝卜牛肉馅饺子被放在了林之遥的遗像前。
林之芃正吃着他面前那盘芹菜猪肉饺子,大姑突然从遥遥姐那盘里给他夹了一个。
“芃芃,你尝尝这个大姑包的。”
林之芃咀嚼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头道:“大姑,我不……”
他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一吃就犯恶心,大姑带了他十多年,怎么会忘记呢?
林芳萍就像是看不出侄子脸上的抗拒一样,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嘴里念叨:“遥遥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儿了,可是那时候牛肉多贵啊,我老是舍不得买,就跟她说,只要你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妈妈就给你包……”
她突然一丢筷子,捂脸大哭起来。
“可是还没等到期末考试呢,我的遥遥就……她再也吃不到我包的饺子了……她走的时候是不是饿着肚子,是不是还在恨我啊……”
林方正立刻放下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