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间审讯室, 还是同样的位置。
周茉平静地坐下来,“听说你要见我,有事吗?”
“周警官, 你骗我。”
邵衡率先开口,仿佛在指责, 又仿佛只是陈述。
“你说的DNA鉴定技术现在根本还不成熟,无法作为证据。”
他在拘留室这几天, 问过好几个换班值守的警察, 他们当中甚至有人从未听过DNA这个词。
“那又如何?现在技术不成熟, 不代表将来不可以。”
周茉淡定道:“桦城现在虽然不具备检测条件,但首都呢, 沪市呢, 辽阳呢?今年不可以,明年,后年, 大后年呢?邵衡, 你自己就是理科生,你应该很清楚科学技术发展的速度, 一切皆有可能。”
邵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不愿意在周茉面前落了下风。
还有那个姓应的法医。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做派。
邵衡闭了闭眼, 不愿去细想这种莫名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
他又问:“周警官, 有律师主动联系要为我辩护, 你觉得我最多会被判几年?”
周茉摇头:“这是法官需要考虑的事情, 我无权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她和邵衡都很清楚,考虑到他作案时还未满十八周岁, 以及案件背后的身世隐情,引发的社会关注,法院判决时或许会酌情处理,最多八到十年。
如果邵衡在狱中表现良好,甚至还可以减刑,提前释放。
邵衡敏锐地察觉到周茉似有回避之意,自觉扳回一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但转瞬间又消散无踪。
“时代在发展,或许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不光能凭借DNA锁定凶手,大街小巷还会布满天眼一般的摄像头。大哥大和bb机不再是有钱人的象征,人人都买得起。警方只要调取通话记录,就能查出这个人的社会关系,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周茉娓娓道来,描绘着她所经历过的那个未来。
她相信邵衡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技术在升级,犯罪成本会越来越高。
未成年人这块免死金牌他已经用过了,法律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邵衡笑了,轻轻点头。
“周警官,多谢提醒。”
他明白,他当然什么都明白。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能保住性命,却再也不能留在母亲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是他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要令她抱憾终身了。
周茉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复杂变幻,从得意窃喜到黯然悔恨。
如果说邵衡是一枚不可控的定时炸弹,那邵秋萍就是唯一能绑住他的安全锁。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讨论技术问题的。”
周茉终于说出来意,她对上邵衡略带疑惑的神情,语速放慢,破天荒地对他释放出一丝温情。
“我刚刚收到消息,电厂领导安排你母亲重新做了一次检查。”
“肺癌,是误诊。她得的是球状肺炎,已经住院接受治疗,最多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至于邵秋萍今年身体突然变差,是尘肺病的早期症状,属于典型的职业暴露。如果能调离运煤岗位,规范治疗,细心调养,还有机会控制症状,延缓病程发展。
周茉说得很慢,一直在观察邵衡的反应,时刻防备着。
邵衡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定定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误诊?
他妈妈得的不是癌症?
住院一个月就能治好?
周茉心底无声叹气,她在电话里听沈兰君说完这个消息,何尝没有感到一丝荒谬,和命运无情的戏弄。
球状肺炎和肺癌在影像学,临床表现上具有高度相似性,邵秋萍运气不好,遇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庸医。
一次误诊,害了一条性命,毁了两个家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衡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近乎咆哮一般的狂吼。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撕心裂肺,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仿佛小兽的哀鸣。
双手捂脸,他慢慢低下头,很小声地骂了一句操。
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是他的庆幸,他的感恩,他的悔恨,他的不甘。
这一刻,邵衡终于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茉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块干净手帕。
“想哭就哭个痛快吧,不管怎么说,邵阿姨能恢复健康,就是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