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宇正在大队部里,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图纸,跟赵德厚、赵增民还有李广田比划着。
“……这蒸锅我量过尺寸,咱那轧钢厂的师傅说能做,就是得用厚钢板,不能凑合。”
张宇拿指头在图纸上点着,“还有这个冷却器,结构不复杂,关键得焊严实了,漏一丁点都不行。”
赵德厚三人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拖拉机的声音。
越来越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门猛地被人推开。
王大磊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平时看着挺温和的,可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全是憋屈和怒气,嘴唇紧紧抿着,喉结动了两下,像是硬生生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赵德厚皱了下眉:“大磊?这是从医院回来了?”
王大磊“嗯”了一声,也没客气,径直走到条凳前头一屁股坐下来。
那板凳让他坐得吱呀一声。
他两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了两口气,才开口说话。
“书记,村长,我这趟去县城……可把我给折腾惨了。”
赵增民看着王大磊:“咋了?出啥事了?”
张宇把图纸往旁边挪了挪,也看向王大磊。
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妙。
昨晚送徐亮去医院,这一大早回来就这副德行,怕是没好事。
王大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憋了一路的话往外倒,可又不知从哪儿说起,顿了一下才说。
“昨天送徐亮走的时候,天都黑透了。”
“咱这路您二位也知道,坑坑洼洼的,拖拉机颠得厉害,我开得再小心也免不了磕碰。”
“到了公社卫生院,那大夫瞅了一眼就摆手,说看不了,让往县城送。”
他抬手抹了把脸,那动作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恼火。
“我又接着开,大半夜的摸黑往县城赶。”
“到了县医院,大夫一查,说是骨折,得做手术。”
赵德厚脸色沉下来:“骨折?严不严重?”
“大夫说做手术能好,就是得花钱。”
王大磊说到这儿,忽然激动起来,“医院让先交一百块钱,可徐亮身上就五十块钱!五十块!做个屁的手术!”
他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在屋里炸开。
张宇眉梢一挑,心里头快速算了一笔账。
五十块做骨折手术?
这个价格确实不够。
骨折手术加上钢板加上住院,保守也得百十来块。
光手术费就得六七十,加上药费、床位费、术后护理,零零碎碎加起来奔着一百二去了。
徐亮身上就五十,差了一大截,那确实捉襟见肘。
“然后呢?”赵增民追问。
王大磊咬牙切齿,“徐亮那小子,躺在病床上就开始嚷嚷,说是因为我开车开得不稳,路太颠了,才把他伤给颠重了!他说是我的责任,让我出钱!”
张宇眼皮跳了一下。
好家伙,这碰瓷碰得倒是挺顺溜。
王大磊越说越来气,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大半夜的赶路,那路本身就那个鬼样子,我还能把路给铺平了不成?他自己躺不稳倒赖我!”
他喘了口气,又接着倒:“后来陈卫东掏了些钱出来,可也不够。徐亮就转头找我凑,说让我出钱。”
“凭什么我出钱?”
王大磊越想越窝火,脸涨得通红:“我当时能咋办?人躺在医院里,大夫说耽误不得,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就又掏了十几块。”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增民缓缓吐了口气,跟赵德厚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是一样的意思,这帮知青,不懂事。
王大磊哑着声音:“书记,村长,不是我小气,我大半夜的送人,搭工搭车还搭钱,回头还赖上我了?我这是图的啥?”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那股硬气撑不住了,带出了几分委屈。
张宇坐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却翻起了一股庆幸。
得亏昨天没凑那个热闹。
要是自己当时给治了,这会儿徐亮那张嘴还不定编排什么呢。
治好了,那是应该的。
治不好,那得,锅就背上了。
赵德厚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这简直是胡闹!”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脸色铁青。
“受伤了要治,这是应该的。”
“可把自己该出的钱赖到送他的人头上,这是啥道理?”
“大磊大半夜的送他去看病,不感恩也就算了,还倒打一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