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斜到西边山头的时候,卫生室里就没啥人来了。
张宇把东西归置了一下,该收的收起来,该锁的锁好。
正收拾着,赵翠萍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已经晒好的草药,脸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师父,草药都收回去了。”
“行。”
张宇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涮了涮,“今儿就到这儿吧,收拾收拾回家。”
赵翠萍应了一声,把草药放好,又拿起扫帚把地上扫了一遍。
两人锁了卫生室的门,踩着积雪往赵翠萍家走。
天色暗得早,这时候已经灰蒙蒙的了。
村子里的烟囱都冒着烟,空气里弥漫着烧柴火的味道。
路边的雪堆得老高,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到了赵翠萍家门口,张宇站在院子里就闻见炖鱼的香味儿了。
这味道浓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眼赵翠萍,这丫头脸上也带着点惊讶。
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头,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
赵增民正端着一盆酸菜白肉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张宇,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张宇来了!快快快,快上炕坐着!”
赵增民把菜搁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着,“外头冷吧?快上炕暖和暖和。”
灶房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炒菜声,吴秀梅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张宇来了!翠萍,快给你师父倒热水,拿新毛巾!”
赵翠萍的弟弟赵海生和妹妹赵翠茹早就趴在炕沿上了。
赵海生十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瘦高瘦高的,像根竹竿似的。
赵翠茹小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一双眼睛盯着桌上的菜直放光。
张宇脱了棉鞋上了炕。
炕烧得热乎乎的,坐上去浑身都舒坦。
他看了眼桌上的菜。
好家伙。
酸菜白肉、红烧鱼、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溜肉段、酱骨头、炒鸡蛋、炸花生米、凉拌白菜心、蒜泥白肉、土豆炖牛肉、拔丝地瓜……
这阵仗,过年都未必有这么丰盛。
赵海生咽了口唾沫,小声跟他姐嘀咕:“姐,咱家今儿不过了?”
赵翠萍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里也带着惊讶。
她爹平时抠搜得很,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今儿为了感谢师父真是下了大本钱了。
张宇心里也明白,不过没多说什么。
相比较于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靠在炕头的墙上,目光扫过屋里屋外忙碌的赵增民两口子。
灶房里油烟翻滚,吴秀梅还在炒着最后两个菜。
赵增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是老白干,瓶子上落了一层灰,显然是珍藏了许久舍不得喝的。
“张宇,你先坐着,你嫂子再炒两个菜就好了。”
赵增民把酒瓶搁桌上,又去拿碗筷。
“够了够了,这都十几个菜了。”
“不多不多。”
赵增民摆着手,“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点菜算啥。”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赵德厚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大衣,帽子上落着雪。
一进门就愣住了,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嘴巴张了张。
“增民,你这是……不过了?”
赵德厚摘下帽子,在门框上磕了磕雪。
他目光又落到桌上那几盘肉菜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走错门。
他话音刚落,身后又进来两个人。
赵德发和赵俊昌也是一进门就愣在那儿,赵德发手里还拎着个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
“好家伙!”
赵德发眼睛瞪得溜圆,“增民,你家这是……发财了?”
赵俊昌倒是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桌上那些菜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炕上的张宇,若有所思。
“来来来,都上炕都上炕。”
赵增民笑着招呼,“今儿个高兴,咱几个好好喝一顿。”
几个人脱了鞋上了炕。
赵德厚盘腿坐着,目光在张宇和赵增民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增民,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阵仗,是要办喜事?”
“啥喜事,比喜事还高兴!”
赵增民拿起酒瓶,给每个人倒上酒,“德厚叔,你不知道,张宇手里有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了咱家翠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