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松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起这个问题, 他至亲的师兄姬松月会拂袖,而后冷哼,道一句混账;而好友们必定要争论一番, 然后得出诸如“高义薄云”“风流倜傥”之类的评价。
至于仇敌……季松雪没有仇敌。
世上少有人能在他剑下撑过百招,而有这样资格的人,除去他那些朋友, 也只剩下一些长辈, 一些对他既爱也恨的冤家。
长辈爱惜, 赞叹他。
冤家们提起季松雪,则无一不咬牙切齿, 无可奈何, 同时又莫逆于心, 不悔交逢。
无论如何, 这人总归是快乐又快活的,伴着风光。
天下谁人不识季松雪?
生来仙骨,襁褓中便已被白鹤衔至北溟。
三岁习剑, 十三岁入大成,十八岁问长生,二十岁逐逍遥。
天地偏爱他,更甚偏爱当年的姬松月。
一个姬松月,再加一个他。
甚至有灵修专程为此扶乩问卦,以命相衍,放言独此二人, 便能保人间至少一千年的太平。
谁不向往?谁不倾羡?
但盛名下的季松雪, 其实格外情真。
真到有一些痴,真到近乎天然,赤子那样懵懂。
周客之看来, 北溟出身的剑修其实多多少少都带着点类似的毛病。
剑修有很多种,剑也有很多种,有濯濯如春月柳,有肃肃如松下风,或烈烈,或凛凛,或敏敏,或疾疾迅迅,飒飒而驰又或徐徐冉冉,姗姗而蹁。
但说到底,又都是一个样子。
剑砺心锋,剑证心魄。
是故心随剑动,剑从心发。
默默无名也好,惊艳四海也罢,剑之所指,便是剑修心之所向。
从直中取,不曲中求。
一但拔剑,不论后果如何,无悔无愧,无怨无尤。
季松雪不过各种翘楚罢了。
他的剑叫明月。
茫茫灿灿的名字,配的却是一把黯沉无光的剑。
季松雪择剑定性那日,剑坟大开,他独入其中,闲庭信步,所向无前。
本该云雾缭绕,崔嵬诡谲的十死无生之境,到处都有剑落如雨,剑散如花。
剑道偏爱他。
剑自然也偏爱他。
剑坟中所有的剑都愿认他为主,他却偏偏相中了潭中最沉寂,最不起眼的那把。
若不是情真近于痴,他又如何会一眼选出那样一把剑,又用那样一把剑诛邪灭魔,让明月同他季松雪的名字一般无人不晓?
他说那剑是明月,剑从此便是明月。
那时情啊爱啊什么的都还被季松雪放在一边,他过得极为畅快。
可能上一瞬还在域外,深入魔城,杀到血满白衣,痛痛快快疯过一场,下一瞬就出现在人间某棵开得正好的花树前,或着哪个歌舞不绝的画舫里,懒懒散散饮上两杯。
他找他吃肉喝酒,道人间事,说天下事,谈家里的师兄,隔壁的师弟……唯独不论风月。
爱慕季松雪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季松雪心里却只有他手中那把明月。
那时周客之就在想,他哪日若爱上一个人,必定会像一眼相中他的剑那样,义无反顾,忠贞不渝。
可惜爱人不是爱剑,真有那一天,季松雪肯定是要吃苦头。
等着看季松雪吃苦头的也不独他周客之 ——这人过得太圆满太顺遂了,名动天下,胜友如云……旁人多少的羡不来求不到,他无一不唾手可得。
即使亲近之人,也不太乐意想他就这么一辈子快活逍遥。
他们一面恨不得季松雪在这样的事情上狠狠栽个跟头,也让他们幸灾乐祸,笑上一场,一面又觉得,世上应该也没有人能始终坚定不移地拒绝季松雪。
季松雪有什么求不得,又凭什么求不得?
谁也不曾想到,季松雪会爱上一个魔。
本应该死在他剑下的魔。
一片血雨之中。
季松雪见到了被群魔围杀的……她。
他清楚魔生来便是恶的。
冷情冷肺,不通人性,贪婪狡诈,狼子野心。
人与魔,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但他还是救下那个显然是魔的女子,带她出了封印,来到人间。
季松雪沦陷在魔的绿眼睛里。
由从前的为剑挥剑,为友挥剑,为天下苍生、为人道大义挥剑,到舍生舍死,只为她挥剑。
魔没有感情。
她看不见季松雪一颗真心,看不见他心头那抔干净赤诚的热血,只是一昧索取。
她仅在见到奇珍时,才会稍有动容。
因而不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