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黄昏的太阳，
我们却把它当成了黎明的曙光。
——雨果 《巴黎圣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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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
纵然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兰波 《地狱一季》
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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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陈念曾见过她三回。
第一次是在澡堂。北方的县城，一家名叫永新的老池子。
那一年，陈念六岁。
临近过年，澡堂生意极好，人比水龙头多。蒸腾水汽中，挤挤挨挨，黑白肥瘦的肉体坦诚相见。
陈念就是那时候看见她的。
一片赤裸肉身中，她穿着件松垮的白T恤，被水打湿，湿漉漉紧箍在身上，格外扎眼。
陈念忍不住多瞧。
脸盘小巧，眉目清秀，典型的南方面孔。与其说是年轻女人，不如说成熟的女孩更为贴切，左不过十七八的样子。
她在哭。
旁边有两个劝架的，当中夹着个愤怒的中年女子。那女人高昂脖颈，浑圆的胳膊来回拍打，四下展示锁骨上的伤口。
原来女孩是个搓澡学徒，头一回实操，控不住力道，给人搓破了皮。
搓一个客人提成五元，最后她倒赔了一百块这事才算了结。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哭什么。赶紧回去，”带她的大姨用手背拢了拢头发，“没看见后头排队呢。”
可后面没人想让女孩练手。
轮到陈念了。她向大姨展示手牌，内心紧张。昨晚母亲闪了腰，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来洗澡。
大姨接过木牌，上下一扫，果然将陈念分配给了她。
两边都是新手，这场搓澡于二人而言，皆是考验。
陈念笨拙地爬上大床，不知要躺成什么姿势才算体面。脊背贴在冰凉潮湿的硬床板上，只觉自己像凉菜碟里被剩到最后的那根海带丝。
女孩伏低身子，两手按住搓澡巾，更卖力地表现，身子晃动，两颊涨红。
疼得要死。
她身板纤细，力气倒是大。陈念想抗议，却又看见她红肿的眼，忍着不说，怕老板又扣她的钱。
漫长的搓澡如同受刑，结束时，两边都松了口气。
“好了。”女孩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她主动将陈念扶下床，一侧脸，瞥见陈念脊梁上浮出一小片红痧。又搓破一个。嘴一瘪，又要哭。
“姐姐，不疼的。”陈念下意识脱口，“放心，我谁都不说。”
女孩破涕为笑。她有双漂亮的眸子，右眼角落着颗生动的痣。
“下次，下次你来，我帮你好好弄。”
陈念笑着点头，心却祈祷着，下回不要再轮到你。
老天接收了这个愿望，下回随母亲再去时，果然没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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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面时，陈念已过了十二岁。
那时的她随父母搬去一座郁热的南方小镇。
准确地讲，是随父亲。
那是父亲青葱记忆中的家乡，北方的母亲同样不习惯。
在母亲连绵持久的抱怨声里，陈念一日日长大。
她比母亲更早适应了潮湿的回南天与清淡的白切鸡，也交到了新朋友。慢慢的，也能脱口而出一两句不算地道的方言。
小镇取代了脑海中日渐模糊的北方，成为她新的家乡。
偶遇发生在即将升入初中的那个暑假。
陈念约好跟朋友一同去游乐场拍照。
她们已到了爱漂亮的年纪，初具模样的少女自然想要条拿得出手的新裙子。
朋友向她积极推荐，淑女屋、阿依莲、歌莉娅。陈念暗自咂舌，按母亲抠门的性子大概率不会同意。
可在她的死缠烂打下，母亲居然答应了。
然而，母亲将她带到了镇上的批发市场。
她看着母亲在清仓大减价的摊位上来回翻捡，不时抓出一两件十块二十的衣裳往她身上杵，来回地比量。
都是些叫不上牌子的衣裳。皱巴巴的，毫无设计可言，颜色俗艳，显眼处印着各种盗版商标。
陈念不喜欢。
母亲乐呵呵地又拽出一件，“这件好，尺码大，能穿好几年。”
陈念不懂母亲，明明开了家饭馆，生意也算红火，为什么日子非要过得这么算计。
因为母亲的抠门，她平日里吃穿用度比起同龄人都差了一大截，小小的虚荣心还未膨胀就已干瘪。
班里常有人取笑她的寒酸与土气，然而这份少女心事同样没法言说，她知道，但凡开口，母亲只会骂她讲吃讲穿，心思不用在正道上。
“怎么样？我觉得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