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工业口的一位副局长缓缓向前欠了欠身子，语气谨慎，字字都带着掂量：“白市长，如果要我说的话，咱们肯定是自主生产。”
“短期看，费时、费力、费钱，还要承担试错报废、工期延误的风险。但长远来看，利润、工艺、技术积淀、产业底气，全是我们自己的。”
这位副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可沪上几家老牌重工，大多习惯于常规冶金构件、通用机械加工，欧式盾构配套那套标准，我们从来没有完整啃过。
公差、深熔焊接、无损探伤、液压预装，一环扣一环，错一点都不行。没有一家能够得上生产门槛。”
“就算有厂子愿意接，总工和技术班子也得从头啃图纸，翻译、对标、改工装、反复试样，都是无底洞。
运气好，一路顺风顺水，两三年能拿出稳定合格的构件，可若是运气不好，拖上个七八年没进展也不稀奇。
工期能等，可这贷款等不了啊，每年利息像滚雪球一样往上堆，多拖一天，魔都的债台就要高上一大截。”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泛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多数人心里都已经偏向保守，觉得眼下最现实的选择，还是请法国团队进场主导，按部就班完成这批配套，先保住工期，不让这笔巨额外债凭空多出无穷无尽的变数。
白强待嘈杂渐渐平息之后，他这才缓缓开口，“诸位不必只盯着沪市这几家厂子，可以把目光放向全国，我泱泱华夏，难不成连一家能够跟欧盟对话的工厂都找不到么？”
一句反问，瞬间压得满堂议论尽数消散。
所有人瞬间闭了嘴，神色各异，低着头暗自思索。
是啊，魔都做不了，不代表整个中国的重工体系都做不了。
只是长久以来大家惯性依赖本地产能，守着一亩三分地，早就没了向外突围的眼界。
方才发言的工业副局长怔了怔，连忙抬眼看向白强。
是了，自己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白市长来魔都之前，那可是冶金工业部部长，对国内重工的了解远超在座的所有人。
他既然敢提出了想要自主生产的这个话题，那心中必然已然有了答案。
这位副局立刻躬身请示：“白市长，您深耕全国重工数十年，心里定然早有合适的备选厂家。还请您明示方向，我们全力落实国产化攻坚！”
话音一落，在场其他干部瞬间反应过来。
两侧座位上的一众局级、处级干部纷纷抬眼，接连微微欠身。
“白市长长期执掌全国冶金重工体系，对国内各大央企、重点技改基地的技术储备、设备层级、攻坚能力，是站在国家工业层面统筹过的。”
“您着眼的是全国工业体系的整合突围，这一层眼界，我们确实跟不上，拍马难及。”
“放眼全国，既能精准筛出适配欧盟工艺的重工企业，又能统筹跨省产能、整合技术资源、平衡工期与试错风险的，非白市长莫属。”
众人轻声附和，静待白强为他们指明方向。
可再看白强只是指尖轻碾烟蒂，并未顺势公布心中的人选。
只听他缓缓开口道，“各地重工技改进度不一，设备精度、技术班子、质控体系、试错意愿，都要实地核验、逐一对标，一时倒不好凭空定论。”
“但厂子再好、设备再新，没有拿得出手的总工团队、没有能啃下高精图纸的工程师也是白搭。”
白强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神中满是疲惫，“行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我最后再说两句。”
“技术攻坚的事，暂且按专班摸排的路子稳步推进，不急一时。但外贸创汇，是我们整个九四专项工程的救命钱，一秒都松不得。”
“我们现在背负巨额外债，所有基建、技改、工程还贷，全都靠实打实的外贸外汇支撑。国家、市里的出口配额，是稀缺资源，是用来换外汇、填债台、保建设的，不是用来给企业钻空子套利的。”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掷地有声：
“从即日起，外贸局必须彻底整治乱象。绝不允许再出现出口转内销、空走报关流程、虚假外销的情况！”
“谁占了国家出口配额、占了专项贸易指标，就必须实打实出口、实打实创汇。凡是空占配额、虚造贸易流水、货物变相回流国内、一分外汇都创造不出来的企业，一律严查到底、收回配额、取消资质。”
“我们要的是真实出口、真实增量、真实外汇入账，杜绝一切内部空转、虚假繁荣，绝不能让宝贵的外汇配额，平白浪费在内耗套利上，掏空我们的还债根基！”
……
疾驰的轿车内，张诚从回忆中回过神。
通过后视镜，看着正在闭目养神的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