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事件纯属意外,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了他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江宿迟像一道强光,蛮横地照进来,照亮灰暗沉寂的人生,带给他从未体验过的温暖。正是这温暖,让他感到致命的危险。
事出反常必有妖。意外带来的短暂欢愉,只能是生活的调味剂,却绝不能成为主旋律,否则当这虚幻的泡影破灭时,被重新抛回冰冷现实的自己,只会比从前更加万劫不复。
江宿迟一时兴起的追逐游戏,兴趣能维持多久?当新鲜感褪去,当更耀眼的事物出现,分道扬镳是唯一的结局。他玩不起,更输不起。
“是你说的,还剩下最后一步!”江宿迟彻底撕开了矜持与体面的面纱,将那句带着露骨暗示的话,不管不顾地吼了出来。什么矜持,什么分寸,在留住卓昔然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卓昔然沉默了。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他抬起眼,神色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个固执得近乎疯狂的少年,缓缓开口:“江宿迟,你了不了解,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给过我机会了解吗?”江宿迟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深切的委屈,“自以为是地生气,自以为是地消失。什么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他紧紧攥着卓昔然的手腕,那里已经泛出青白色。
“好啊。”卓昔然周身那股压抑的低气压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的轻盈,唇角笑起来的弧度,非常轻松,“我也说过,今天晚上,就告诉你怎么吃冰棒。”
“那么首先。”他抬起眼,将所有情绪封存于眼眸,直勾勾看向高他一些的江宿迟。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带着碾碎一切的重量,“给、我、跪、下。”
空气瞬间冻结成冰。
江宿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导致卓昔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残存的骄傲,如同沉重的枷锁,禁锢了他的动作。他身体的本能,几乎要不假思索地顺从。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已经咬出血珠,眼神里充满了剧烈的挣扎,被践踏的屈辱让他无所适从。
卓昔然将他所有的痛苦挣扎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江宿迟的抗拒,真正取悦了他。
他慢条斯理地摊开手,表露出一种惋惜,“你看,让你走,你不肯走。让你做,你又做不到。那你像个木桩一样杵在这里做什么?当个碍眼的装饰品吗?”话语如同带着倒刺的鞭子,抽打在江宿迟最敏感的自尊上。
说罢,他再次伸手,用力推搡着江宿迟僵硬的胸膛。抓起墙角那堆垃圾般的衣服,粗暴地塞进江宿迟怀里。
“做不到,就滚。”下达了最后通牒。
就在这一刻,江宿迟那该死的直觉再次发作。
如果此刻放手,如果此刻走出这扇门,他和卓昔然之间这短暂建立起的连接,将彻底断裂。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将竖起一道永远无法翻越的墙。咫尺即是天涯,相逢亦是陌路。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就感到无比抗拒。从遇见卓昔然的第一眼起,那莫名的头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警告,就该让他彻悟,卓昔然是他命定的劫数。身体不再受理性控制,情感如同冲破堤坝的滔天洪水,冲垮了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
“那我做了呢?你能为我做什么?”江宿迟逼自己与卓昔然谈判,不至彻底溃败,守住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体面。
卓昔然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风暴和不顾一切的执着,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冷漠如霜的脸。他喟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足以压垮千钧。
“如你所见,”他摊开手,说得彻底的坦诚:“我一无所有。能给你的,大概就是继续陪你玩这场名为‘朋友’的过家家游戏?什么时候你腻了,觉得索然无味了,随时可以抽身离开。”
他不想欺骗江宿迟,不想到时候把炸雷的责任,留给自己。
江宿迟的身体,在这句话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膝盖有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弯曲弧度。就在这一瞬间。
卓昔然却突然动了,他伸出手,并非推开,而是稳稳地托住了江宿迟即将下沉的手臂。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阻止,让江宿迟眼中闪过茫然。
紧接着,卓昔然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他微微倾身,凑近江宿迟的耳边,沐浴后清冽气息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地蛊惑着:“急什么?我可没让你在这里跪。”
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指向刑场——客厅中央那片狼藉之地,
碎裂的玻璃像散落的钻石,大块的边缘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细小的碎碴密密麻麻铺满地面,在顶灯的照射下,闪烁着无数点尖锐的锋芒,铺就了一张等待献祭的刑台。
那正是江宿迟破窗而入的罪证。
“那里,才是你该去的地方。”卓昔然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