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是完美的屏障,掩盖了他脸上狼狈的泪痕,也打乱了喉间压抑的啜泣。
在这水汽蒸腾的密闭空间里,他允许自己短暂地卸下坚硬的伪装。呜咽声渐渐放大,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肩膀在水流下剧烈地颤抖。
他痛恨这懦弱的泪水,痛恨这失控的情绪。他以为自己早已在无数次别离中铸就了钢铁心肠。谁来了,他逢迎;谁走了,他欢送。
为什么身体要背叛意志?为什么他会对那个骄纵任性的家伙产生眷恋?
热水烫红了皮肤,却暖不了心底那片冻土。他想起了今晚那顿奢华却味同嚼蜡的晚餐,情绪翻涌上来。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翻江倒海。
以后?再没有以后了。那家悬浮在云端的餐厅,那水晶杯折射的浮华光影,那个坐在对面的身影……都将成为被尘封的过去。
江宿迟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模糊地触摸到“朋友”这个概念的人。
温水煮青蛙的攻势最为可怕,先予温暖,待青蛙沉溺其中,水温滚烫,便再无脱身之机。他不想成为别人的盘中晚餐。
他猛地关掉水阀,世界瞬间只剩下水滴坠落的滴答声。抬起湿漉漉的手,用力抹去镜面上的水雾,一张眼眶红肿、神情狼藉的脸清晰地倒映出来。
对着镜中的自己,卓昔然扯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自嘲笑容。
结束了。今日高档场所的香薰、水晶杯中的酒香、电影院的夏日气息、碎碎冰的甜腻,都已随水流冲入下水道。
本不该有交集的两人,若真发生错误,下场惨烈的,必是较为贫瘠的那一方。
资本是人生中最大的容错率,而他没有资格去赌一场注定血本无归的游戏。
突然,一声刺耳的爆裂巨响从客厅方向传来。卓昔然猛地一吓,顾不得擦干湿发,只胡乱扯了条浴巾围住下身,便冲了出去。这栋楼的鬼故事从未停歇,难道这次轮到他了?
游乐园里扭曲如薄纸的云霄飞车仍印在脑海,亲历那超乎常理的一幕后,他对学院里流传的每一个诡异传说,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发梢的水珠滴落在肩头,他冲进客厅,惊愕地发现满地狼藉。碎裂的玻璃散落一地,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森冷的寒芒。
而立于这片晶莹中央的不速之客,正是江宿迟。
他头发凌乱如草,沾满灰尘和污迹,昂贵的衣衫被划破几道口子,脸上蹭着灰土,甚至划开了几道细小的血痕。敲出缺口的玻璃,映着他苍白的脸,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狼狈。
在猛烈敲门无果后,江宿迟转换了思路。既然卓昔然不开门,他便走窗户。
找开锁匠?召唤保镖?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但这是他和卓昔然之间的事,是他一个人的战争,绝不允许任何人插手。出于私心,他更不容许他人窥探卓昔然的住处。
他绕到公寓楼的背面,抬头,锁定了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窗户。空调外机锈迹斑斑,雨水管摇摇欲坠,但攀爬的落脚点勉强存在。
攀岩是上流阶层最热衷的运动之一,江宿迟自然涉猎过。他的战绩是登顶过最高寒的雪山峭壁,区区三层楼,难度远逊于冰封的岩壁。
江宿迟即便此刻他遗忘了与世界意识相连的本质,仍然有微弱地影响周身环境的力量。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缔造出自己想要的现实。
他的直觉功能又开始启动,指向公寓楼不远处那个堆满废弃物的垃圾回收站。那里一定有他需要的工具。绳索、钩子、甚至一架被遗弃的破旧梯子。
……然而,最大的阻碍,并非高度或工具,而是他自己深入骨髓的洁癖。
……他可是那个连餐桌上出现几粒灰尘都会放下碗筷的江宿迟,是那个衣服上溅落一点油渍就会丢弃的江宿迟。
他真的要踏进那个爬满污秽的垃圾回收站吗?
江宿迟经历了一番天人交战。光是想象指尖触碰到那些肮脏的物体,就让他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自尊在尖叫着抗拒,但另一种固执的渴望,又在悄悄劝他让步。
最终,对卓昔然的执念压倒了所有生理的厌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憋住呼吸,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踏入了那片污秽之地。
手指在一堆纸壳的废弃物中翻找,他找到了半截还算结实的麻绳,一个生锈但勉强可用的金属钩。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指尖沾染的污垢,不去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只在心中疯狂默念:没人看见!没人看见!只要没人看见,这一切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那是垃圾。
垃圾。
他用尽力气,将麻绳甩上空调外机架,金属钩卡进窗框缝隙。他攀着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