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一次,他满怀忐忑地踏入那个新家的门槛,迎接他的却是男主人惨烈的车祸。躺在病床上的人自顾不暇,已是风中残烛。哪还有心力去关怀一个没有血缘的陌生人?当他的东西被扔出来,门内传来女主人清晰刻毒的诅咒——“丧门星!”
上上上一次,他如同货架上的商品,终于被一对挑剔的顾客选中。然而喜悦尚未成形,那对夫妇的目光便被另一个更漂亮、更乖巧、更会甜笑的孩子牢牢吸引。他被随手弃置一旁,如同丢弃一件不合心意的瑕疵品。
在孤儿院那冰冷的高墙之内,没有出众的才艺,没有伶俐的口舌,他天然就是被倾泻恶意的标靶。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即使蜷缩在属于自己的小小床铺,试图寻求片刻安宁,也会有刺骨的冰水兜头浇下,浸透骨髓。
孩童的恶意,因其纯粹无知,反而更加赤裸、更加伤人。他早已被剥夺了最后一方容身之所,灵魂在反复的遗弃与践踏中千疮百孔。
每一次被退货,他的履历上就被烙下一个更深的印记。时间久了,领养家庭只需瞥一眼那累累的退货记录,便会像躲避瘟疫般绕道而行。
他早已过了被挑选的黄金年龄,孤儿院冰冷的通知如同最后判决。他必须离开,去出卖自己廉价的劳力,或者……更不堪的东西。
卓昔然此刻不知道的是,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孤儿院的院长,艾瑟尔神父策划好的,为了将他导向命中注定的轨迹。
要是这世上真有一人,能对他倾注永恒不变的爱意……是不是就能挣脱这被当作货物般挑拣、遗弃、再抛回的永劫轮回?这念头如同在他心底生了根,无限滋长。
眼前这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怎会懂得他胸腔里这颗浸满苦水的心?
他真是疯了,竟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吐露这些。或许正因为对方只是个孩子,他才敢卸下防备,不惧被耻笑,也笃信对方无法理解这字句间沉甸甸的血泪。卓昔然望着江宿迟光鲜亮丽,不染尘埃的模样,苦涩地想着。
江宿迟却若有所思地,用那双洋娃娃般的,过于通透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卓昔然,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你不喜欢这个世界吗?”
眼前这个人,难道是因为对这世间满怀憎厌,才在潜意识深处,一遍遍点燃那永恒之爱的执念火星,最终引爆了世界线重启的烈焰?这无尽的轮回,竟源于他对存在的厌弃?
“不喜欢。”卓昔然回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它只会带给我伤害。”
“那我们,来玩一场游戏吧。”江宿迟眼中悲伤顿消,忽而雀跃起来,小小的身体蹦跳着。
“捉迷藏!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你的地方,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那不就是你的家了吗?”他伸出小手,指向草地边缘悄然升起的,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童稚的嗓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无处可去的卓昔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鬼使神差地站起了身,竟真的跟着这仅有一面之缘的诡异孩童,一步步走进了那片翻涌的迷雾。
“从来就没有人会来找我。”卓昔然低语着,声音里是无可奈何的自嘲。但只要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世界,哪怕是躲进地狱的缝隙,只要能捱过明天,哪里都好。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那片给他庇护的绝域,体验过彻底的安宁之后。卓昔然头一次认知到,原来世上还有比被欺凌践踏更可怕的事。
他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连构成“存在”的基本粒子都消散殆尽。身体感觉不到饥饿,体会不到疲惫,察觉不到干渴,时间的河流在此彻底冻结。
唯一存在的,只有他孤绝的意识,在永恒的虚无中漂浮。
最初,卓昔然感到一种彻底的解脱。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外界的逼迫,没有不得不面对的苛责……这死寂的牢笼,竟被他错认为天堂。
他再也不用承受那些挑剔审视的目光,像货物般被评估价值;再也不用忍受那些冰冷刻薄的辱骂,字字如刀剜心;再也不用体会被贴上“失败品”、“麻烦”标签的挫败与羞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天几夜,也许是一月一年,又或许仅仅是一瞬。
在这失去所有参照的永恒寂灭里,时间本身已沦为最无意义的虚妄。
可怕的安宁开始显露它狰狞的獠牙。卓昔然竟然开始疯狂地怀念起那些加诸于身的痛苦。
那些拳打脚踢的钝痛,那些轻蔑侮辱的刺痛,身上累累叠加,如同耻辱勋章般的伤疤。那些曾让他痛不欲生的东西,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证明他活着的印记。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被这片无垠的“无”缓慢地溶解吞噬。继续待下去,他将彻底丧失自我的边界,与这片死寂的虚无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