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白身影历历在目,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眼球和每一根神经。

    为什么连做梦,他都做不出一场温暖的黄粱美梦?

    他又产生了强烈的不舍与忧虑。倘若他沉溺于梦中,追逐那冰冷虚幻,永不回应的幻影,那现实中的无人可依的卓昔然该怎么办呢?会冷吗?会饿吗?会痛吗?那时又该有谁在他身边照料?这个念头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近乎神经质地翻阅手机,查看自己为卓昔然开通的,代表他们间掌控与联系的副卡和专属账户。自订婚宴那场闹剧过后,里面的资金分文未动。

    以往每次卓昔然负气离开,他都是通过流水金额那微小的变动,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确认着卓昔然与他之间那脆弱的,摇摇欲坠的羁绊。只要卓昔然还花着他的钱一天,就代表一天还没有彻底放弃他,他们还留有一丝余地。

    他监控着卓昔然生活的方方面面,事无巨细。卓昔然从未明言反对过,他便一厢情愿地,固执地以为对方是甘之如饴的。

    度假已经过去了一周,他的手机竟仍未收到卓昔然刷卡的任何信息提示,死水般沉寂。江宿迟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

    梦中卓昔然漂浮在血池里,了无生气的躯体清晰浮现,他几乎一秒也不想在这个奢华却冰冷,没有卓昔然丝毫体温的地方继续停留了。

    难道卓昔然遭遇了什么不测?思及此处,江宿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指尖冰凉。

    ‘叮咚——叮咚——!’江宿迟独处的死寂空间被尖锐刺耳的门铃声突兀撕裂。他顿感一股强烈的烦闷涌上心头,懒得起身开门。自从那场未圆满,沦为笑柄的订婚宴后,沈栖楼就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黏上了他,口口声声说是看他状态不对,精神濒临崩溃,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守护。

    不,是已经崩溃了。

    作为江宿迟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竹马,沈栖楼万分懂得江宿迟的每一个细微眼神,每一个僵硬动作背后所隐藏的惊涛骇浪。无需江宿迟开口,沈栖楼便仿佛能对他内心最幽暗的角落洞若观火。

    他比江宿迟本人更了解江宿迟。

    同样是拥有山庄邀请函的顶级贵客,沈栖楼竟“恰好”预定到了江宿迟旁边那栋别墅的黄金空位,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过巧合。

    巧得如同精心策划,早有预谋。

    江宿迟不予理会,紧闭门扉。门外的沈栖楼却锲而不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反复按下那刺耳的门铃,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每一次铃声都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像钝刀子割着他紧绷的神经。江宿迟烦躁得甚至开始寻思门铃的电路藏在哪面墙后,不如直接剪断,一劳永逸。

    那持续不断的吵闹声让他脑中嗡嗡作响的声音更加繁杂喧嚣,头痛欲裂,几欲炸开。他甩了甩沉重的头,最终还是被那固执的铃声打败,屈从于沈栖楼的纠缠。实在不行,那把准备剪电路的锋利剪刀,或许可以换个目标,切到沈栖楼那喋喋不休的嘴上。

    正好他躲在此处度假,避开了一群嗡嗡作响,等着看笑话的恼人苍蝇。虽然消息被家族尽力封锁,但人言早已将那天的耻辱传得沸沸扬扬,成为圈内茶余饭后的谈资。江宿迟电话一律不接,邮件一律不回,但他置之不理,不代表那些窥探和麻烦不存在。家中还有一些亟待解决的,令人心烦的事务,沈栖楼自告奋勇,那是正好。

    沈栖楼满脸关切地站在门外。在外界向来嚣张意气,睥睨众生,不可一世的沈大少爷,永远只在这个童年的玩伴,放到心尖上的人面前,才会展露出罕有的,近乎卑微的温柔一面。

    沈家大少的花边新闻,风流韵事,流言蜚语,每每都能铺满顶级社交媒体的头条。他又换了哪位当红情人,穿戴了哪个顶级奢侈品牌的最新限量款,出席了哪场名流云集,星光熠熠的活动,走到哪里都是话题风暴的中心,吸引着无数灼热的目光。

    无数男男女女带着痴迷、狂热、疯狂以及各自隐秘的占有欲念注视着他,试图解读他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却无人真正看清,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其目光的落点,究竟飘向何方。

    “阿迟,该吃饭了。”别墅有专门的顶级厨师负责烹制精致的一日三餐,佣人本该准时送入室内那宽阔气派,足以容纳十二人长餐桌的中央。但江宿迟早已给这栋冰冷的堡垒挂了“免打扰”的牌子,因此佣人只能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冒着腾腾热气、摆盘精美的餐食,放置在别墅门口恒温的置物柜里,以防被岛上好奇的野生动物或海鸟叼走。

    想都不用想,那些价值不菲,热气渐消的精致餐食,放到完全冰冷转凉,江宿迟也未必会屈尊降贵下来取用。而住在旁边那栋同样奢华的别墅里的沈栖楼,却心甘情愿地掏了天价的额外费用,主动降格,充当起江宿迟专属的,随叫随到的佣人角色。

    那扇无论沈栖楼如何努力也敲不开的厚重门扉,犹如江宿迟紧紧关闭,拒绝任何人探访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