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整座别墅宛若一座巍峨的白色城堡,矗立在绿意环抱的山间,那片泳池宽阔得如同沉入地底的巨型水晶箱,水质澄澈见底,碧波荡漾,不见一丝海藻、半尾游鱼。仅仅是维持这片水域的恒久清澈与完美状态,所需的花费,便是常人穷尽想象也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

    这座庄园的主人,秉承着完美主义与洁癖,绝不容忍任何微小的肮脏与污迹玷污他的领地。

    卓昔然了解江宿迟,所以他认为,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自己身上的一切,于此情此景,都是多余的。

    别墅依傍着苍翠山峦而建,天然的浓荫绿意被人工精心布置挑选出的,更为绚烂的鲜花所覆盖。从盘旋高空的无人机视角俯瞰,那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的花海,恰好被设计拼凑成了清晰无比的“江宿迟”与“卓昔然”两个人名。

    再见。再也不见。

    在江宿迟的视野里,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按下了故障的慢放键,一帧一帧,粘稠而迟缓地流淌。所有的色彩在瞬间被无情抽离,凝固成一卷褪色失真、充满噪点的老旧黑白默片。他在脑海中冰冷地,精确地计算着每一帧的播放时长,每一秒定格画面里的荒谬细节。这场他倾注所有,笃定万无一失的求婚,为何会坠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

    人群中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有人按捺不住,试图掏出手机,记录下这尴尬到令人啼笑皆非的戏剧性场面。然而,动作尚未完成,便被数位面无表情、身形高大魁梧如同机械造物的黑衣保安无声而迅捷地制止,手机被当场收缴。

    那些精心布置,原本为了捕捉甜蜜瞬间的无数录像镜头,连同天上盘旋的无人机,此刻精准卡点记录的,唯有一方主角决然转身离去,另一方独自伫立,上演着苍白独角戏的悲凉一幕。

    江宿迟清晰地知道,按照过往无数次卓昔然背对他离去的痛苦惯例,此刻他应该立刻像疯狗一样追上去,用尽蛮力摁住卓昔然的肩膀,将他困在怀中,嘶吼着质问缘由,逼问出那所谓的,能给他一线生机的情非得已。

    然后他会向卓昔然卑微地许下承诺,无论是什么,下次我会解决。

    可卓昔然这次,连个借口,都不给他。

    卓昔然的身影尚未完全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独自一人,远离了身后那片喧嚣与狼藉,走在偌大庄园幽静的林荫小道上。两旁繁花似锦,开得如火如荼,脚下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平整光洁,延伸向远方,宛如为婚礼新人铺设的华丽红毯。

    这是卓昔然的选择,他的身侧,没有江宿迟的位置。

    江宿迟的脑海中疯狂地闪过无数个理由,卓昔然太累了?自己没有提前告知他今日的真实行程?欺骗他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度假?是了,自己甚至未曾郑重拜见过他的双亲,这何尝不是一种羞辱?邀请的宾客名单中,有太多卓昔然厌恶的面孔。其中不乏与卓昔然有过苟且的对象,既然已经睡过,卓昔然感到厌弃也是理所当然。

    他只是想公告所有与卓昔然有染过的人,卓昔然会彻底成为他的所有物。

    今日之后,卓昔然不论有过多少前尘往事,都将烟消云散,从此余生,卓昔然人生中,只有他一人。

    为什么生气?告诉我,我可以改。我可以为你扭曲成任何你想要的形状。

    然而,心底一个冰冷刺骨、带着残忍嘲弄的声音,无情地戳破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幻想——卓昔然没有生气。那张冷漠的脸上,根本找不到一丝一毫名为愤怒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单纯地想那么做,仅此而已。

    为什么他不敢提前哪怕一天向卓昔然透露一丝一毫自己的精心布置?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说出那包裹着甜蜜糖衣的请求,卓昔然一定、绝对、永远都不会踏足这片为他精心打造的囚笼。

    ‘我们,有那种关系吗?’卓昔然说出这句话的神情,他大概至死都不会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