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昔然眼神微动,他不禁真的顺着这番话思考,一眼望到头的未来,是他原先给自己设想的人生剧本,可剧本里多了一个随时会更改的变数,他便动摇了。
江宿迟微微笑了,捻起卓昔然的一撮头发,像得到了好玩的玩具一样查看。
“你明明不相信任何人,却很容易被其他人的三言两语蛊惑心神,是连自己的所听所闻都无法相信吧。”
“我不觉得一个把我拉到奇怪世界里胡言乱语的人,值得信任。”即使身上覆有被子,这种内心赤条条□□被洞悉的感觉,实在令人头皮发毛。他想把自己的那一缕头发取回来,去打江宿迟的手腕,没想到这次江宿迟没那么容易放手。
“那你为什么不在你认为的平常世界里,把江暮归是吸血鬼的事,告诉副人格的我。无非是认为你的正常世界观需要维系,一旦把真相分享给其他人,自己就不再是特殊的存在了。”
“你分明为自己的特殊而沾沾自喜,我确实对你展现出了特殊的热情,你又避之不及。你给自己营造的世界太脆弱了,只能有你一个原点存在着。稍微多加一个人的空间,你就担心自己的世界,被撕裂毁灭。”
“安心留在这里吧,留在我的身边。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同时也不会再得到任何东西。
卓昔然哑然,他不想否认这个人说的话,这已经不是赤身裸体的范畴,是连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被剖析开来,分类堆叠好,供对方展览。
“所以呢?这能改变什么?”他躺在床上,失焦地看着没有发出光芒的吊灯。手在虚空捏抓,似乎要把那个玻璃制品收入掌中。
日月更替,光夜轮转,是他无法控制的自然轨迹。可若他把自己锁死在这栋条件并不算差的屋子里,人造的光源能被他随心所欲掌控,轻轻触碰开关就能控制明灭。
把自己囿于方寸之间,他就能骗自己是自己的神明。
打开手机看日期的数字,七月十八号,不讨厌的数字,他要长久地与这个日期为伴。常人每天的时间流逝,不也是庸庸碌碌混过去了,每天都重复着近似的日常,类似失业搬家的丁点改变,都足以让人变得焦头烂额。
他问江宿迟,带上了一点梦幻的希望:“我留在这里,不会老也不会死吗?”
“当然。”卓昔然自动进入被设置成异度空间的大楼以后,已经是对于外界的半个死人了。在被啃噬心脏后,更是变成了真正由灵魂操控行动的尸体。尸体要怎么衰老,怎么死亡。
那个表能稳固灵魂,在时针完整转完一圈的时间内,维系灵魂和□□不会变质。那就足够了,他们可以度过许许多多的一天。
卓昔然的目光打量着这个陌生芯子的江宿迟,没有副人格的江宿迟那么难沟通,全知全能的窥视感,令他感到被洞穿的不安,同时省了许多事。
说不定他能和这个江宿迟成为更好的朋友吧。
“你不许不听我的话。”卓昔然赌气般的,要求对方签下不平等的条约,小拇指微微翘起,只像在不经意地换了一个手势。
“好。”江宿迟捕捉到这一点点的异动,嘴角弯出了新月的形状,伸出小拇指,和卓昔然拉钩。
至此,在这个空间内,契约已成。江宿迟会服从卓昔然的命令。
副人格的固执己见,自说自话,是主人格在创造之前,特意留下的缺陷。不会被其他的人事物干扰自己的目标,这样的工具更加趁手。
主人格迟早要在卓昔然面前现身的,副人格平时表现出过于不通情理,任性妄为的样子,待切换成主人格时,态度稍微放软一些,展现出适当的通情达理,营造出一种反差感,很容易搏得卓昔然的信任。
卓昔然难得凑近了他,把耳朵贴在了江宿迟的心脏处,想要聆听这个怪物的生命搏动,是否与自己的迥异。
他贴到那里,在光滑细腻的肌肤下,毫无生命体征,像万籁俱寂的荒漠,什么都听不见。
“你为什么要对我做到这一步?”卓昔然撤离了江宿迟的心脏,无功而返地遗憾问着。
江宿迟的瞳孔宛如深渊,似乎要把他吸进去,说得极其认真,“我想要你知道,所有存在,无法违抗出生就应有的宿命。爱你就是我的宿命,我会和你在一起。”
听见应当被理解为表白的话语,卓昔然只觉得尴尬非常。他翻了个白眼,单侧唇角勾起,好像在单纯地嘲笑说傻话的人。他不善于处理回应别人的任何情绪,江宿迟嘴里的爱,他亦是无法理解的。
永恒的爱,于他如昂贵橱窗里倒映出的街景,他以为陈列在那,攒够资本,总有一天可以抓取。看得见,却触碰不到。
“我劝你改信一句话,我命由我不由天。”
只有一辈子记忆的人,可以坦然地相信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