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声辘辘入了城,天色向晚,暮色四合。
拉车的马儿鼻孔里喷出缕缕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车夫李三禧甩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对车厢里的沈明川和文长笑道:“进城了!”
文长的肚子忽地发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脸一红,见沈明川望过来,讪笑着扯开话题遮掩窘迫:“大人,您……您说那卢家兄弟俩,到底该怎么判才好?”
沈明川揉了揉眉心,显出几分疲惫:“这事棘手。容我再想想,晚上给魏知府去封信,商议个稳妥的法子。”
“是。”文长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小的斗胆多句嘴……那卢家兄弟是有错,可卢老爹的死,说到底是个意外啊!要是俩人都按律判了绞刑……这家可就彻底散了,剩下卢大娘接连没了丈夫又失了儿子,孤零零一个老婆子,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他絮絮说着,语气里带着不忍。
沈明川靠着车壁,眉头拧得更紧:“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情理上着实不忍。可朝廷的法度摆在那儿,大周立国以来,凡卑幼杀伤尊亲,尤其是血亲尊长,无论有意还是过失,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历来都是从严从重,极少能有留得性命的。”
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这情与法撞在一处,情字天生就矮了一截。要想替这兄弟俩寻条活路,求得法外开恩,不光要证据确凿,还得费心好生周旋谋划。”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
有一点,他没有对文长明说:若能成功为卢家兄弟减罪,抑法就情,不仅救了两条人命,挽回一个破碎的家,或许也能因此减轻他治下不严、教化无方的连带罪责,不至于耽误了这次至关重要的擢升。
今日,他亲赴案发的双杨村,将这桩骇人听闻的逆伦血案根由查了个清清楚楚。
事情原委并不复杂:一对姓卢的兄弟,老大卢刚,老二卢勇,跟着父亲卢大志与母亲陈氏于自家果园劳作。
陈氏在清理杂草,卢家父子三人则合力砍伐一棵生了病虫害的老树,打算挖掉后补种新苗。老大卢刚负责掌锯,卢老爹和卢勇在一旁搭手,控制好老树倒下的方向,免得砸坏了旁边的小树苗。
谁知树已砍得摇摇欲坠时,天不凑巧,忽地刮来一阵邪风!那病树被狂风一催,竟径直朝着卢勇和卢老爹的方向倒去。
电光火石间,卢老爹一把将小儿子卢勇狠狠推开,自己却被轰然倒下的大树砸了个正着,当场就咽了气。
事发之后,兄弟二人痛不欲生,跪在父亲尸身旁哭得撕心裂肺。
绝望悲痛下,二人竟厮闹起来,卢刚怨卢勇没能及时推开父亲反而连累父亲救他,卢勇则怨卢刚锯树的方向没选对,才招来这场横祸。
二人越吵越凶,互相指责谩骂,却又都是良善之人,越吵越觉自己罪孽深重,竟都抢着要一头撞死在父亲身边,以死谢罪!
一旁痛不欲生的陈氏虽为丈夫之死肝肠寸断,却更怕儿子齐齐寻了短见,哭着上前劝阻拉扯。
混乱中,情绪激动的兄弟俩不小心撞倒了母亲陈氏,导致她额头磕在石块上,立时便划出伤口见了血。
见母亲又因自己二人受伤,两个濒临崩溃的儿子这才如梦初醒,双双跪在母亲面前抱头痛哭。
现下,案情虽已水落石出,这判决却成了一桩难题。
沈明川疲惫地用手撑着额头,试图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条生路。
一阵冷风卷起车帘缝隙,街角掠过一个女子背影,竟与楚凝有几分相似!
他心头猛地一跳,怔怔地望过去。
昨夜她醉眼横波的模样,毫无征兆撞进脑海。
他知她是酿酒的,却是头一回见她吃醉酒,更是头一回尝到她唇齿间残留的酒香——也不知怎的,同样的酒水,从她唇齿中尝到的滋味,竟好似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软缠绵。
沈明川面皮蓦地一热,压下心头翻涌的旖旎,暗忖:昨夜她醉得不轻,今夜总该没问题了,况昨夜他只要了一回,今日补上,说起来也算不得破例……
含笑出神间,眼角余光瞥见文长正用极古怪的眼神偷瞄他。
沈明川心头一凛,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偏过头去。想到自己方才思绪飘得有多荒唐,他狠掐了几下虎口,强迫自己凝神敛性,断了那些绮念。
马车驶入沈府,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刚踏进府门,沈明川心头便无端掠过一丝异样。府内异常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似都格外清晰。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白驹院去,心底那点怪异感却越来越重。
还未到院门口,就听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文长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来,双眼赤红,手里死死攥着张纸条,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