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召倩家那台34英寸的长虹彩电往客厅正中间一摆,屏幕大得快赶上电影院的银幕,瞅着别提多过瘾。
范召倩从卧室抱出一条毛毯,随手往沙发扶手上一丢:“夜里凉,你俩搭着盖盖腿。”
张长禄忙欠了欠身子,嘴里含混着道了声谢,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别扭还没全消——前妻递毛毯,现女友就坐在旁边,这阵仗换谁不得懵两秒。
好在范思静半点儿没往心里去,抓过遥控器几下就拨到了天高县电视台,嘴里碎碎念:“马上七点半了,可别给错过了!”
三个人齐刷刷盯着屏幕,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高新闻》的片头曲一响,屏幕上先蹦出个转圈圈的地球,跟着“天高县电视台”几个大字跳出来。
头一条新闻拍的就是他们的回水沱鞋业公司。
画面先扫了个全景:百货大楼门口乌泱泱挤了上百号人,八个穿深蓝工作服的年轻女人排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传单见人就递。
主持人的声音稳当当的还带着点兴奋:“今天上午,县城万春街多出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八名穿统一工装的年轻女工走上街头,为即将开业的回水沱鞋业做宣传。她们整齐的着装、饱满的精神面貌,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观……”
范思静扭头冲张长禄挤了挤眼:“听见没!都说咱是‘风景线’了!”
张长禄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声“嗯”,实际上半点儿分心的空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粘在屏幕上挪不开。
他压根没想到范思静上镜这么出挑,平日里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性子,一站到镜头跟前,那股子泼辣劲儿全收起来了,连笑都带着点端端正正的秀气。
紧接着镜头一切,切到了范思静接受采访的画面。
她站在百货大楼门口,背景里还能瞅见几个城管远远杵着凑热闹,摄像师傅把镜头对准范思静的时候,那几个人还赶紧整了整衣领,扶了扶帽子。
屏幕里的范思静脸蛋白里透红,一双眼睛亮得像刚从清水河里捞出来的黑亮石子。
她对着话筒说得顺溜极了,带着点麻柳镇的口音却一点都不重,说到“蜘蛛康”皮鞋的时候还抬手比划了一下,手势利落,半点儿怯场的样子都没有。
“我们是回水沱鞋业有限公司的,明天上午八点零八分公司正式开业,两家直营店——万春街的‘回水沱·万春店’、和平街的‘回水沱·和平店’一块儿开门接客……”
范思静看到这儿,“唰”地一下就把脸捂住了,只敢从指缝里往外瞟,耳朵根烧得发烫:“我的天!我当时说话有这么顺吗?怎么听自己的声音怪别扭的啊?”
“说得挺好的。”张长禄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范召倩斜靠在沙发扶手上,胳膊往胸前一抱,脸上是那种看着自家妹妹终于长出息的笑,嘴上却半点不饶人:“就是语速再慢半拍就更像样了,跟放鞭炮似的突突往外蹦,给人家记者都整得接不上话。”
范思静当场翻了个大白眼:“姐,这么能耐下次你自己上电视试试。”
这时候主持人开始收尾总结了,这位姓江的记者回去明显是下了苦功夫,稿子写得有板有眼,夸范思静把从省城学的先进经验带回了天高县,是实打实的“回乡创业的典范”,连回水沱鞋业给员工统一着装这点小事,都拔高到了“规范化服务”的层面。
画面里还插了几段街头采访,有个抱着娃的大姐乐呵呵地说“那帮姑娘穿得整整齐齐的,我当时还以为是空姐下基层体验生活来了”。
紧接着主持人话锋一转,顺理成章聊到了下岗再就业的事儿。那两年天高县的几家国营厂,机械厂、氮肥厂、毛巾厂、酿造厂,一家接一家地倒,县城里四五十岁的下岗工人随处可见,蹬三轮的、摆地摊的、蹲街边等零活的,满大街都是。
主持人语气沉了下来,号召大伙别等靠要,多跟范思静学,自己创业,靠双手闯出条活路。
最后镜头切回范思静接受采访的画面,定格在她笑盈盈的脸上。
范思静直接蹲到地上,两只手把脸捂得严严实实,从指缝里挤出来一句:“完了完了,这下全县城没人不认识我了。”
张长禄伸手薅着她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按进沙发里:“你怕啥啊,人家这是在夸你。”
“我知道是夸我!可就是因为夸我我才臊得慌啊!”
范思静往沙发上一瘫,两条腿伸得笔直,拽过范召倩的毛毯从脚一直盖到胸口。
“我带着一帮人上街发传单,纯粹就是想让蜘蛛康快点在县城站稳脚跟,赶紧把货铺出去早点回本!哪来什么‘不等不靠自主创业’的高尚境界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生意做起来,主持人把我捧这么高,我自己听着都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