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感不是水龙头里的水, 拧开便源源不断,也不是酒神的红酒杯,永远斟满。赖雅坐在书桌前, 对第七次改稿的设计图发愣, 那些线条像一排排怎么也不听她话的蚂蚁。
她尝试许多办法。巧克力在舌尖化开, 可可碱带来的快乐的确让这个世界温柔了七秒;还有跑步, 沿着河堤撒开手臂狂奔,风灌满了耳朵, 但把所有办法尝试了个遍, 坐回书桌前看设计图——
怎么变得更丑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夜之间退行了, 根本不会设计。
智商一旦发生滑坡,贪图享乐的心就立即占据高地。
她瞥向窗下的顾屿。
当她对着设计图抓耳挠腮、把头发揉成一团乱麻的时候, 顾屿连坐姿都没变过。
他同样也在工作, 微低着头,食指抵在文件边缘,一页一页翻阅, 偶尔停下来, 提笔在页边写批注,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而稳,像雪落在雪上。
他读那些晦涩的案卷, 眉心不起褶皱。并不是他的工作更轻松,他的工作压力比她巨大得多,甚至有时候赖雅光是看他读的那些案卷文书, 都觉得头晕脑胀。
只是他从不依赖稍纵即逝的灵感,他赖以生存的是丰富扎实的知识储备和稳定可靠的执行程序。
即便有时候他们约定好了要X,她洗完澡出来,顾屿也在平静地看书。
赖雅已经分了神, 干脆破罐破摔地画起顾屿的素描图。
哪位艺术生没有这么干过?
更何况她画的还是正经图,不是小皇图!
她频频偷看的动作,简直希望被顾屿抓个正着。
顾屿看到了她的懈怠,翻过一页,没抬头,问:“在画什么?”
赖雅笔尖一顿,干咳两声:“咳咳……设计图。”
“给我看看。”
“不给……”
她越是往后缩,他越是不紧不慢。
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指节抵住纸角,轻轻一抽。她来不及抢,那张纸已经落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认真地品鉴,然后淡笑一声,说:“不错,还知道给我穿件衣服。”
赖雅的脸“轰”地烧透了,连忙抢了过去,把纸死死按在胸口,说:“我,我画着玩的!”
“怎么不画设计图?”顾屿问。
“画不出来……”赖雅把笔扔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总觉得不是那个感觉,就是,就是感觉。”
严谨的法学生遵循法条和程序,凡事讲求依据和推演,当然不明白赖雅反复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意思。
顾屿也没试图理解,说:“弹会儿琴吧。”
“弹琴?”
他合上案卷,起身走到书房的另一侧。
赖雅有些好奇地跟了过去,看到顾屿掀开琴盖,指尖在琴键上随意落了一下:“哆……”
那架三角钢琴运到家里后,占据书房的角落。
落地窗边,晨光最先落到它身上,琴身黑得沉静,映着窗外的天光。
但顾屿工作太忙,几乎没有弹过。
这架钢琴就成了书房最昂贵的装饰品。
赖雅小心翼翼地抚摸琴键,惋惜地说:“这么漂亮的钢琴,不弹可惜了。”
顾屿唇角微动,似笑非笑,说:“本来就不是用来弹的。”
赖雅便问:“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顾屿又笑笑,没有回答。
“弹会儿吧,”他说,“我教你。”
赖雅便坐过去,琴凳不宽,两个人挨着,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
顾屿十指在琴键上方舒展开来,骨节分明,泛着冷白的光泽,像被刀削过的翠竹。
流畅的音符在他指下流淌,时而沉稳,时而轻盈,他用这双手轻而易举地操纵着钢琴这具精密仪器最精巧的器具。
“你弹得真好。”赖雅由衷地说。
顾屿没停,轻轻应了一声,收下了这句夸赞,然后说:“被打出来的。”
“哈?”赖雅吃了一惊。
顾屿笑着说:“弹错一个音就用晾衣架抽,抽断了好几根。”
赖雅更加吃惊,说:“我看妈……很和蔼啊!”
“那是对你,”顾屿说,“她总说想要个女儿。”
赖雅说:“那你……不会有什么心理阴影吧?”
顾屿又笑,说:“那倒没有。男孩子皮一点,不打不长记性。”
他又弹了一串,说:“有一次,我一个音没弹错,我妈还是一晾衣架抽了过来。我说,我没弹错为什么抽我。她说,不好意思,抽习惯了。”
“哈哈哈……”赖雅没忍住笑出声。
“试试。”顾屿将她的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