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我在医院……”
听筒那头突然被抽成真空,赖雅的声音失重般的漂浮在顾屿耳畔。
医院这两个字指向性太明显——
那里意味着这个世界上最坏的消息、疾病、疼痛和生死。
顾屿觉得自己身体里仿佛突然多出了一只手,这只手破开他的胸膛, 掰断紧固的肋骨, 最后一把攥住那颗还在跳动的心。
心口骤然一紧, 强烈的余震, 正顺着骨髓向四周蔓延,直至全身每个角落。
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大概是天赋异禀带来的自信, 他一直坚信——失去了才懂得珍惜——这句话是一句鬼话。
只有愚人才需要躬身入局后, 才学到教训, 而智者不需要步入爱河,就可以冷静地隔岸观火, 在一切发生之前, 看清所有后果。
可这一秒,这一瞬间。
一脚踏入空荡荡的家,目之所及全是赖雅不在的痕迹, 收进鞋柜里的拖鞋, 腾空的狗盆和水盆……
还有赖雅说, 她现在在医院。
身体的生理本能,远比理智和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他似乎从冷静的智者, 变成了关心则乱的愚人。
“喂,顾屿,你还在么?”赖雅温柔的声音穿过耳膜中的那层水, 将他拉回现实。
“嗯,你说。”顾屿喉结滚动,声音微哑。
“是我爸……”赖雅在话筒里轻声告诉他,带着脆弱的哭腔, “他晚上在家里的卫生间摔了,手腕摔断了,现在在医院。”
顾屿闭了闭眼睛,胸口那根几乎要勒断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心脏和魂魄缓缓归位。
不是赖雅,不是她。
赖雅没事。
但,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赖雅。
没有亲眼看见,就无法证伪,他仍不能彻底松懈。
“哪个医院?”他问。
“现在很晚了,”赖雅怕麻烦他,“你明天还要工作,不用特意赶过来,我这边……”
“地址给我,我马上过来。”顾屿打断了她。
今夜的城市是一条淤堵的河。
眼前红色尾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挡风玻璃前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虚线。
顾屿的车夹在中间,忍受着漫长的等待。
导航上规划路线几次跳红,他从没有路怒症,此刻也尤其燥郁。他第一次发现,从家到医院的路竟这般长。
降下车窗,让晚风灌进来,顾屿曲臂撑在窗上,手指摩挲干燥的嘴唇。
他思绪很乱,心神不宁,有时候左眼皮会突然痉挛地抽动一下。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只能任由大脑麻木地混沌着。
后视镜里,突然闪起一道蓝红交替的光。
尖锐的警报声呼啸而过。
顾屿将车载广播调到实时路况频道,听到广播说这段路前方出现了交通事故:“前方三公里处发生两车追尾,左侧车道被占用,拥堵大约两公里……”
救护车沿着应急车道驶过,两旁车辆纷纷向两侧避让,拥堵终于开始松动,前面的刹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车流缓缓向前挪动。
顾屿扶稳方向盘,轻轻踩下油门,跟了上去。
待车流重新流动,他的情绪也再次翻涌。
后视镜里那辆救护车已经走远,蓝红交替的光却像烙在视网膜上,明明灭灭。
赖雅今晚也是坐着这样的救护车送她父亲去医院的吗?
在他没有打通电话,就扔开手机的时候,她正在救护车上掉眼泪吗?
每一想到这里,他便涌出一股难以严明的燥意。
怎么就想当然了呢?
怎么没有多打几个电话?
好在这次不是赖雅。
好在赖雅父亲不算重病。
只要想到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胸腔里的燥郁便盘旋不下。
他做事向来不信运气,今晚竟开始感激好运。
*
医院即便到午夜也灯火通明。
附近这场交通事故,让急诊室人满为患。
走廊两侧坐满了人,有人捂着渗血的额头,有人靠在轮椅上闭目,担架床被临时推到墙边,一个护士举着输液袋,在人群里艰难地挤过去。
顾屿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焦躁、疲惫、痛苦,全都不是她。
他沿着走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折回来。
终于,在分诊台旁,他看到了那个穿着浅灰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的身影。
周围所有人都变成了虚化的背景,只有她是唯一的清晰。
赖雅侧对着他,正垂头在前台填表缴费。
她出门随手用金色鲨鱼夹将头发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