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石膏线还没完工,软装师傅刚把烟盒从裤兜里掏出来,就看见顾屿从玄关走了进来。
软装师傅挺怕赖雅。
小姑娘个头不高,一张白嫩的巴掌脸上就剩一对大眼睛,说话也细声细气,看起来脾气很好。没想到真正打起交道来,才知道她眼神尖得很。
每次刷好了墙,她也不急着说话,先背过身去,借着窗外的侧光斜着眼看。这么一来,哪儿有道细纹似的凸起,都逃不过她的眼。
她手底下干活,想磨洋工门都没有。
刷墙师傅今天终于见到顾屿,便以为这才是一家之主,趁喝水的功夫跟顾屿吐槽,说:“老板,您老婆那是真厉害哦。那眼睛就是尺,鸡蛋里也能挑根骨头出来。就昨天,墙明明刷好了,她硬说有气泡,非补了一次。您天天跟质检员睡一被窝,这日子可不好过吧?”
言下之意,家里有个这么厉害的女人,男人要吃大亏。
这话刚巧被拿湿抹布进来的赖雅听见,又气又好笑。
刷墙师傅活儿干得稀松,居然还跑去跟顾屿告她的状。
但她也担心顾屿会帮着外人,叫她后面工作难做。
她在工作时见过挺多这类客户,女人好不容易将价格谈下来,结果就要一锤定音的关键时刻,男人冷不丁跳出来装好人,大度地一挥手:“算了算了,也不差这点。”
好人全让他当了,倒显得女人小气刻薄。
赖雅正要开口,就听见顾屿说:“嗯,我老婆是挺厉害。”
赖雅微顿。
“她越厉害,我日子才越好。”然后顾屿拍了拍师傅的肩,说,“喝完了水,接着干吧。”
刷墙师傅被堵得无话可说,转身去拎滚刷。
顾屿接着往外走,看见站在门口的赖雅。
他脚步微顿,抬手捏了捏她红彤彤的耳朵,说:“走啊。”
“去哪儿?”赖雅攥着抹布。
他怎么,怎么还叫她老婆?
等等……她好像的确是他老婆。
顾屿见她呆呆的,有些好笑,说:“不是说下午要买椅子?”
“哦!对……”
家中的大件家具,赖雅通常选知名品牌。但家中品牌货摆多了,又成了千篇一律的杂志插页。所以像餐边桌、椅子和边几这类小家具,她更喜欢去小店淘。
但这事考验眼睛,得识货,看得出家具材质。
家具城老板给她拿了一沓色卡,赖雅一张一张对比。
顾屿靠在柜台边陪她,屏幕亮了一下,他垂眸扫了眼工作群的消息。
中途又有客户,老板出去了一趟,“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哈!”
赖雅便独自翻了一会儿色卡,她突然起了玩心,拿起一张色卡,和顾屿比在了一起。
念书那会儿她就喜欢玩这个游戏,随身带一只扁扁的四格颜料盘,还一本A6素白纸页手账本。
走到哪里,看到好看的颜色,就当场调出来。
翠绿的柳梢,下雨前的积云,甚至水里倒影的路灯……
调好色后,拿起画纸比对,画纸的颜色和风景的颜色一模一样,那一页纸在她手中就像一块透明玻璃。
现在她又故技重施地玩这个游戏,不过这次她在找顾屿的眼睛。
顾屿的眼睛不是纯黑的。
在阳光下是深褐色,像是被水浸透的琥珀。但在卧室暧昧的灯光下,又是墨色的,有时候被水汽沾染,带上了一点灰,又是远山的黛色。
“看我做什么?”她的动作太频繁,引起了顾屿的注意。
赖雅怎么可能说实话,抿了抿嘴唇,问他:“你觉得哪种颜色好看?”
顾屿说:“我?”
“嗯嗯。”赖雅点头。
顾屿看了看,一笑,说:“这颜色不都一样吗?黑的。”
赖雅:“……”
这是什么雷霆直男发言!
“这不是黑的!”赖雅认真地说:“这是雾蓝灰。”
“这个呢?”顾屿又指了指色卡上的下一格,“总是黑的了?”
“才不是,这是鸦青。”赖雅回答。
她翻了几页,找到一张色卡,告诉他:“这才是纯黑。会吸光,所以看起来有点哑光的感觉。”
她说了好半天,才注意到顾屿根本没在看布料,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里盛着促狭的笑意,像在看一只被逗得炸毛又浑然不觉的猫。
她耳根一热,把色卡抽回去,说:“不跟你说了。”
顾屿终于笑出声。
老板终于打完电话回来了,掀起里间的布帘,大声说:“随便看啊,随便看,看中哪个就坐上去试试。我这儿的家具可都是实木家具。”
赖雅仔细挑选,重点看椅背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