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王蕙自己独自一人先回了章迎玉的院子。
今日，别说屋里的丫鬟，就是外头洒扫的丫鬟、婆子都各自堆在一处吃酒、玩耍去了，只剩了个守夜的老妈妈守在院里。
她便是想喝口茶水，都无人能使唤得动。
王蕙原也睡不着，起身至桌前给自己倒了盏茶，茶是凉的，好在屋里炭火足，灌了大半盏下去反让心里好受了些。
窗棂外，府中的热闹还在继续，她收回目光，扭头望下一旁的架子，上面挂着她方才换下来的褙子，上面仍沾着泥。
又往屏风后头看，那处看不见的枕头底下，放着块并不属于她的玉镯子。
便是到这会儿，她还是心有余悸，也不知方才那一番说辞骗过章迎玉派来的小丫鬟没有。
她在这府上身份尴尬，她原先是知道的。
若是正经亲戚来侯府做客便也就罢了，姑表亲本就是再亲近不过，可偏生母亲让她孤身过来，连个丫鬟都不曾派来，是抱着那样的心思。
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因而便是侯爷和迎姐儿，包括府上那个红姨娘不曾苛刻，府上下人到底还是有些怠慢。
阖家团圆这样的日子，她寄住在他人府上，步履艰难。
迎姐儿说来也不过是府中一个庶女，却因得了侯爷的偏爱，活得那般恣意。
她内心自是嫉妒迎姐儿的，因而连烟火都没了欣赏的心思，借口离去。
自打她来了之后，只在周姨娘和章迎玉的院子里待得最久，侯府里这般大，因而一味往前走就迷了路，也不知到了哪处院子边上。
不晓得究竟是个几进的院落，总归占地极大，可奇怪的是，从外头看着却冷冷清清，只不远处廊下悬着灯笼，这周围连个走动的下人都没有。
她觉得害怕，才要离开，不想脚下的狗洞却探了颗人头出来，一个四五十来岁的妇人，披头散发的。
若不是借着廊下灯火，都瞧不见这儿有个人。
她吓了一跳，摔在地上，污了衣裳。
“你是哪个院子里的丫鬟？”对方明显也被她惊住，愣了瞬，很快回过神来，出声质问她。
她原不打算理会的，她活到如今，处处受人桎梏，如今连侯府上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疯婆子都态度这般傲慢。
然而几乎在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不对。
这院子如此气派，若说侯府中哪个有资格住，怕也只有那位，她还不曾见过面，据说是生了重病的姑母。
只怕面前这妇人和姑母有什么关系。
她谨小慎微惯了，念及此，也不从地上起身，只那样坐跪着行了礼，道：“我是恩亲伯府的姑娘，母亲送了我来侯府借住一段日子，不知您是？”
这妇人吃力地露出半张脸，既然是趴在狗洞里，想必后头姿势极为不雅。
可即便妇人已然这样了，姿态却端得高高的，不曾去回答她的话，闻言却冷笑一声：“送你来借住，怕不是打着别的主意？可惜，你母亲的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她脑子不笨，是个聪慧的，听妇人这样讲，已有几分猜到了妇人的身份，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侯爷待自己的庶妹、妾室都那样好，如何会亏待自己生母？叫她沦落到要趴狗洞的地步？
这样大不敬，有违纲理伦常，叫外人知道了，可不知是怎样的大罪过。
她斟酌着不敢回应，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在府中瞎跑，早知道如此，还不如刚才跟着迎姐儿一同看烟火。
不一会儿，又听到地上这妇人咬牙切齿，压低了声音道：“你且回去伯府去告诉你母亲，只教她无论如何都得来府中见我一面——我有要事同她商议，章——那个贱人，她，她竟敢囚禁自己的亲生母亲！她这是想要我的命啊！”
饶是已猜到了大半，王蕙仍旧听得蒙了。
她捏着已经脏兮兮的裙角，半天才嗫嚅出一句：“您——您是姑母？”
妇人闻言，平静地朝她看了一眼，看得王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妇人不答，脸上忽地带了抹笑，言语也变得温和起来：“好姑娘，你可是咱们王家的姑娘。姑母记得你的好，只要你将此事办成了，救了你姑母性命。日后姑母便同你母亲说一声，将你过继到我名下，叫你做这侯府里的姑娘。”
说完，妇人从狗洞里退出去。
不一时，又不知从哪里摸了个玉镯子递出来。
她迟疑片刻，还是上前去捡了。
“你回去，把这玉镯送到你母亲手上，将话带到，叫你母亲和父亲哪怕去报官，去告御状，哪怕撒泼打诨都得见了我。只千万记清楚了，此事不可叫旁人知晓。”妇人又再三嘱咐道。
明明屋内炭火尚足，也不知是不是茶水过于凉了些，王蕙站在那处，原本好好的，突然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