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天下者,号曰天子。
向王天子所居之山,名天子山。
四宗大比将近,枕流院一日热闹胜一日。
院门终日敞着,人来人往,无有尽时。
这日午后,数道虹影破云而来,在院门上空盘桓一匝,才齐齐落下。足尖甫沾地面,为首的桓真便挽了个剑花,高声贺道:“呀,江道友,听闻你一把年岁,凭空多出来一位父亲,可喜可贺。”
江近楼正雕琢剑鞘,闻言懒懒抬眼:“桓道友,巧了,我爹今日也多了个孙儿,同贺于你。”
桓真大步入院,眉眼间尽是促狭笑意:“死到临头了,你倒还有闲心削木头。”
江近楼一手托着建木,一手拿着削木小刀。
历经一日半,这截两尺长的建木已削去冗杂边角,渐渐显出一个剑鞘的轮廓来。
粗糙、质朴,甚至有些丑陋。
唯有木面上的“昭昭”二字,笔笔端正,清晰分明。
今日本就秋阳寥落,偏生桓真这厮身形挺拔,挡在光前,遮去大半日光。江近楼眼前忽明忽暗,忍无可忍道:“你能不能滚远些?”
桓真随口一问:“师妹呢?”
江近楼:“房里编剑穗。”
桓真扬掌一拍,重重落在江近楼肩头:“江道友,我去瞧师妹了,再会。”
江近楼一边揉着发酸的肩,一边对着那道张扬远去的背影低声啐道:“小人,难怪没人要。”
桓真跨进房内,便见叶沉璧临窗而坐,垂着眉眼,指尖耐心捻着线编剑穗。旁侧案上横放两柄长剑,剑中不时飘出男女交谈之声。
男声说:“你又编错了吧。”
女声道:“她今日都重来六回了。”
叶沉璧半信半疑拿起手中剑穗,对着窗间天光仔细打量:“错了吗?”
桓真缓步走近:“师妹,昭昭不会嫌你手艺粗疏。”
叶沉璧扭过头,面上浮起一丝讪笑:“师兄,你怎也来了?”
桓真道:“师弟昨夜一回山,便催我等过来助你。”
叶沉璧挑眉:“师兄竟肯听师弟吩咐?”
桓真神采奕奕:“昔年三界第一剑修的风姿,我辈总要亲眼一睹,执剑一战,方不负修行一世。”
话落,师兄妹二人隔着百年漫漫光阴,相视一笑。
桓真在房中转了一圈,心念又转到江近楼身上,便推门而去。叶沉璧手里攥着一捆丝线,追到门边,喊道:“师兄,你别打扰他了,昭昭急着用剑。”
“我帮他。”桓真笑容满面。
“滚。”江近楼声音冷冽。
*
谈笑间,暮色苍茫,客影模糊。
院外剑光敛尽,院中茶烟渐歇,整座山门沉进无尽夜色。
檐下孤灯一点,两道人影隔案对坐。
叶沉璧将一条剑穗挑在指尖,得意扬扬:“我编好了。”
剑穗在风里翻飞,艳红如火。
江近楼信手勾来一瞧,夸道:“好看极了。枕流剑才系了两条剑穗,你再编两条,凑个四时之象。”
叶沉璧爽快应下:“行,横竖明日亦无事。”
江近楼俯身,自脚边木盒取出那只初成形的剑鞘,递到她眼前:“明日涂上数层生漆,再托天公絮借丹炉文火烘烤,便可完工。”
叶沉璧接过一看,指腹轻轻摩挲鞘上刻字:“剑在何处?”
那日二人取走定风剑之后,江近楼曾消失半个时辰,再度现身时,手中长剑已然不见。这几日她几番追问剑的去向,他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后日,便是四宗大比之日。
明日,是二人最后一段安稳时日。
她想着,不如就趁明日,将所有该做的事了结。
江近楼抬手虚指后山方向:“我把定风剑投入剑炉,待它熔尽,便寻师尊助我重炼新剑。师尊还诧异炉中多出一块赤火,我哄他说是死老头留给我的传家宝,他傻乎乎地信了。”
后山禁地距后山剑炉,不过二里之遥。
叶沉璧听得胆战心惊:“你不怕江太簇发现吗?”
江近楼嘴角微扬:“江太簇肉身已死,定风剑又不认他的元神。我把剑往剑炉里一丢,与毁尸灭迹无异,他从何寻觅?”
叶沉璧:“昭昭剑,明日能成吧?”
江近楼捻着手中剑穗,含笑答道:“师尊这两日闭门铸剑。我今日托天公絮前去打探,据说宝剑将出。”
今夜月色浸凉,叶沉璧双手托腮,望着檐下灯影怅然道:“除却万重宗与江宗主,十方、玉衡二宗至今仍无答复。”
昨日,她托万浮岚回太阿城做说客。
哪知今日一道传音自千里飞来,只寥寥二字,浇得人满心寒凉:“不应。”